
“前頭那輛騾車停一停,宣平侯府陸二小姐的賞花拜帖,可不能落在閑雜人手裏。”
剛行至城郊驛站,後頭又有一隊華麗的快馬將我截住。
領頭的是裴承佑的貼身侍衛長。
他身側跟著四五個京中名門貴女的貼身大丫鬟,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,神情倨傲。
“喲,這不是昔日京城第一才女陸大小姐麼?”
禮部侍郎家的管事嬤嬤掀開簾子,手裏捏著厚厚一疊燙金請柬,語氣尖酸。
“我家小姐說了,往日給陸大小姐遞帖子,那是衝著侯府的門第和世子的婚約。”
“如今正主歸位,這些沾了冒牌貨氣息的拜帖,合該當麵退還,免得汙了我家小姐的書房。”
她手腕一抖,幾十張精美絕倫的花箋劈裏啪啦摔在我的臉上。
鋒利的紙角劃過我的臉頰,滲出一道極細的血珠。
這些花箋,曾是整個京城社交圈的硬通貨。
為了替侯府拉攏朝中重臣,我曾連續三年,拖著病體為各家千金操辦賞花宴。
誰家姑娘喜梅,誰家姑娘對花粉起疹子,我都記在心裏,分毫不差。
那時她們拉著我的手,甜甜地喊著“昭然姐姐,京城若無你,百花皆無色”。
如今,她們的大丫鬟站在馬車上,指著我的鼻子嗤笑。
“我家小姐還說了,一個農婦生出來的野種,也配評點京中貴女的詩文?”
“真是畫虎畫皮難畫骨,占了鳳凰巢,到底還是隻麻雀。”
裴承佑的侍衛長麵無表情地拔出佩刀,挑起我的車簾。
“裴世子有令,侯府真小姐雨眠姑娘不喜旁人用過舊物,特命卑職前來收回世子昔日贈你的定情玉佩。”
我摸向腰間,那裏本掛著一塊溫潤的白玉環。
那是我十五歲生辰,裴承佑親手係在我腰間的,他說這是裴家世代相傳的信物。
“玉佩在此。”
我摘下玉佩,遞了過去。
侍衛長用刀尖挑過玉佩,嫌棄地用錦帕擦了擦,轉手呈給後方剛剛趕到的馬車。
馬車窗簾微掀,裴承佑那張清俊高貴的臉露了出來。
陸雨眠正依偎在他身側,手中把玩著一支剛折下的梅花。
“承佑哥哥,這玉佩姐姐戴了三年,上頭怕是沾了旁人的脂粉味,我戴著不慣。”
陸雨眠聲音嬌嬌怯怯,眼尾卻掛著得意的笑。
裴承佑溫和一笑,隨手將那枚價值連城的玉佩扔在官道的青石板上。
“啪”的一聲脆響,羊脂白玉四分五裂。
“碎了便碎了,回頭我進宮求聖上賞賜一塊極品血玉,配你的新衣裳。”
他甚至沒看地上的碎玉一眼,隻將目光投向我,神色清冷如霜。
“昭然,你瞧見了,有些東西即便你在身上捂了三年,終究不是你的。”
“何必這般狼狽地死撐著?隻要你肯對雨眠說一句‘我不如你’,我便向侯爺求情,賞你在京郊莊子裏當個管事娘子。”
陸雨眠挽著他的手臂,笑意盈盈地補刀。
“是啊姐姐,莊子雖偏,但也比蜀州那等瘴氣之地強百倍。”
“你親生父母在蜀州不過是個開雜貨鋪的粗人,你去了,難不成還要當街叫賣?”
風雪漸大,官道上的行人都駐足圍觀,指指點點。
“這不是宣平侯府那個假千金嗎?聽說占了別人的人生十八年呢。”
“哎喲,被退了婚還被趕出京,真是現世報啊。”
“瞧她那副寒酸相,真以為脫了鳳袍還能當鳳凰呢。”
耳邊的嘲諷聲像潮水一樣湧來,比冬日的風雪還要冰冷。
我站在碎玉旁,神情卻連一絲裂痕都沒有。
曾經我為了維持體麵,連多吃一口飯都要自責半宿。
為了迎合裴承佑喜歡的弱柳扶風,我整整三年沒碰過葷腥。
如今看著那枚粉身碎骨的玉佩,我心裏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輕快。
“裴世子,玉既已碎,恩義兩斷。”
我抬眼迎上他自矜的目光,字字清晰。
“至於‘我不如她’這四個字,留給來日蜀州的公道來評說吧。”
裴承佑臉色微沉,冷哼一聲合上車簾。
“不知好歹,到了蜀州,有你哭著求饒的時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