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姐姐慢些走,這城外的泥濘路滑,可別摔破了你那張金貴的臉。”
陸崇禮策馬追來時,我雇的青騾小車正陷在城外十裏的官道泥坑裏。
他勒住馬韁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,神情依舊端方持重。
隨他一同來的,還有侯府的八名內院護衛,個個神情肅殺。
“兄長這是何意?”
我站在泥水邊,鞋襪早已被臟汙浸透,冰冷刺骨。
陸崇禮翻身下馬,白綾緞麵的皂靴落在泥裏,他嫌惡地蹙了蹙眉。
“府裏丟了老侯爺留下的蜀中商路輿圖,管事說,昨夜見你房中亮著燈。”
他話說得極為客氣,眼神卻如刀子般在我的破舊包袱上刮過。
“昭然,你一向聰慧過人,掌家時更是過目不忘。”
“那張輿圖事關侯府在蜀州的鹽茶進項,雨眠剛接手管家,理不清賬,你若拿了,交出來便是。”
陸雨眠從他身後的朱輪華蓋車裏探出頭,披著本屬於我的雲錦鬥篷。
“姐姐,我知道你心裏有怨,可公中的產業斷不能成了你的私產。”
她眼圈泛紅,委屈得像是被我奪了生計。
“方才在賬房,好多掌櫃都指責我算不清厘金,若沒有輿圖指引,我這個真千金便要成京中的笑柄了。”
我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。
十二歲那年,陸崇禮在書院得罪了權貴,侯府商路被京畿衙門連根拔起。
是我跪在寒冬臘月的雪地裏,求了外祖昔日的門生整整三日,才把那條商路重新盤活。
這些年,那張所謂的商路圖,每一個暗樁、每一道水閘,全是我一筆一劃添上去的。
甚至連侯府賬麵上每年數萬兩的鹽茶紅利,都是我熬夜算盤打到指節滲血換來的。
“我沒拿。”
我迎著凜冽的北風,冷淡開口。
“空口無憑,姐姐莫怪哥哥謹慎。”
陸雨眠歎了口氣,柔聲道:
“搜一搜也是為了姐姐的清白,若傳揚出去侯府養了個手腳不幹淨的姑娘,姐姐以後在蜀州如何說親呢?”
兩名粗使婆子立刻上前,不由分說地搶過我懷裏的青布包袱。
包袱被重重摔在泥地裏。
幾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裏衣滾落出來,混著兩本翻爛了的《齊民要術》和《齊民算經》。
還有那一盒裴承佑給的劣質紅脂,被馬蹄一踩,碎成了豔紅的泥漿。
“回稟世子,沒有輿圖,隻有這些破爛物件。”
婆子搜得仔細,甚至將我的夾棉襖子撕開了一角,棉絮漫天亂飛。
陸崇禮看著那一地狼藉,神情沒有半分愧疚,反倒帶著長輩般的寬容。
“既是沒有,那便是誤會一場。”
他撣了撣衣袖上莫須有的灰塵,溫和道:
“昭然,你莫要動氣,這也是治家的規矩,往後到了鄉野,可沒人會這般溫和地同你講規矩。”
陸雨眠靠在車窗邊,掩著鼻子嫌棄地看著散落的粗布衣服。
“姐姐帶這些做什麼,倒像侯府苛待了你似的,傳出去旁人要說母親不慈了。”
她吩咐丫鬟扔下幾塊碎銀,恰好落在被踩爛的泥漿裏。
“拿去再買幾件幹淨的吧,沾了汙泥的東西,帶進蜀州也是晦氣。”
我彎下腰,一枚一枚撿起泥地裏的銅板和粗布衣裳。
手指凍得青紫麻木,指甲縫裏塞滿了泥垢。
曾經在京城貴女圈中千金難求的雙陸聖手,如今在泥地裏像個乞丐般扒拉著行囊。
陸崇禮看在眼裏,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快意。
“你看,離了侯府,你連一件像樣的禦寒之物都護不住。”
他翻身上馬,聲音低沉:
“昭然,你若現在回頭,向雨眠和母親磕頭認錯,自願簽了退居偏院的契書,府裏尚能留你一口閑飯。”
我把洗得發白的布包重新係緊,抱在懷裏,緩緩直起身。
“世子多慮了,泥坑再臟,爬出來便是路。”
“倒是那座朱門大院,門檻太高,容易折了脖子。”
陸崇禮臉色微微一沉,眼底泛起冷意。
“冥頑不靈,你當真以為蜀州那等蠻荒之地,有你的容身之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