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姑娘,蜀州到了,前頭就是錦官城最繁華的青羊坊。”
馬車顛簸了整整一個月,車把式的吆喝聲終於將我從沉思中拉了回來。
撩開車簾,撲麵而來的不再是京城那股虛偽刻板的風雪氣,而是一股濃烈霸道、直鑽鼻腔的麻辣鮮香。
街道兩側店鋪林立,叫賣聲此起彼伏,熱氣騰騰的白霧在青石板路上彌漫。
我按照信物上的地址,一路尋到了坊市最深處的一座小院。
院門前挑著一塊被油煙熏得發黑的布幡,上書三個歪歪扭扭的大字:寧記居。
門前連個像樣的石獅子都沒有,隻臥著一條打呼嚕的黑大狗,院牆上還掛著幾串風幹的紅辣椒。
這就是我生身父母的家。
確實如侯府所言,樸素得不能再樸素,甚至帶著市井小民特有的煙火粗糲。
我深吸一口氣,正欲抬手敲門,身後卻傳來一陣刺耳的馬蹄聲和車輪聲。
“天呐,這地方連落腳的幹淨青磚都沒有,油膩膩的真惡心。”
陸雨眠嬌滴滴的抱怨聲突兀地響起。
我回過頭,隻見一輛極盡奢華的八寶琉璃車緩緩停在巷口。
陸崇禮和裴承佑翻身下馬,小心翼翼地將陸雨眠扶了下來。
“雨眠,忍一忍,蜀州按察使設宴在即,我們順路來看看她,也算全了侯府的仁義。”
裴承佑溫聲安撫著,拿出一方絲帕掩住口鼻,嫌惡地打量著四周。
陸崇禮則踱步走到我麵前,神情高高在上,帶著施舍般的憐憫。
“昭然,看來我們沒料錯,你親生父母果然在這等下九流的地方營生。”
陸雨眠捏著繡帕,眼底滿是掩飾不住的得意與嘲弄。
“姐姐,你怎麼不進去啊?是不是近鄉情怯,不敢認這賣油鹽的爹娘?”
“母親臨行前特意交待,若姐姐過得淒慘,允我賞你兩匹細布,免得你穿得像個乞兒,丟了侯府教養你的名聲。”
我看著他們三人這副如出一轍的傲慢嘴臉,隻覺得可笑。
“三位千裏迢迢趕來,就是為了看我笑話?”
“笑話?”裴承佑冷笑一聲,“本世子是來讓你看清現實。”
“離了京城,離了我與侯府的庇護,你不過是個在油煙裏打滾的市井婦人。”
他話音未落,寧記居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忽然被人從裏頭猛地推開。
“哎喲!老頭子快來啊!咱家老閨女回來了!”
一個係著紅布圍裙、腰圓膀粗的中年婦人一陣風似地衝了出來。
她手裏還攥著一柄油光鋥亮的炒勺,身後跟著一個灰布長衫、手裏捏著旱煙袋的中年漢子。
婦人衝到我麵前,一把將我摟進懷裏,力道大得差點把我勒岔氣。
“天殺的京城侯府!咋把俺閨女餓成這副竹竿模樣了!連下巴都尖得能戳死雞!”
漢子也紅了眼圈,旱煙袋在鞋底上狠狠磕了兩下。
“閨女別怕!回了蜀州,爹娘供你吃!咱家別的沒有,肉管夠!”
陸崇禮和裴承佑見狀,眼底的鄙夷更濃了幾分。
陸雨眠甚至忍不住笑出了聲:
“姐姐,這就是你的親生父母?真是......樸實得緊呢。”
然而,還沒等陸雨眠的譏諷說完,
我爹寧長鬆隻是隨手從懷裏摸出一枚墨玉蟠龍印,
像扔石頭一樣拋起拋落,嘴裏還不耐煩地嚷嚷:
“哪來的鄉巴佬,擱門口要飯!”
”沒看我閨女剛進門嗎?滾一邊候著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