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謝府的帖子送得很正式,灑金紙,紅封,落款三個字:謝明珠。
帖子上的稱呼還是那句:裴家義妹溫氏。
“宴是後日午時,府裏派車來接姑娘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我把帖子接下:“帖子我收下了。”
丫鬟愣了一下,大約是沒料到我半句都沒辯。
她還想叮囑兩句,我已經低頭去看手裏的脈案。
她討了個沒趣,走了。
午後,來的是那位老嬤嬤。
灰白頭發,走路很輕,進門先看那間小診室,像是在數什麼。
“溫姑娘,老身今日來,不是看病。”
她從袖中抽出一卷紙,線繩捆著,是尚未裝訂的書稿。
封麵上三個字:《亡妻傳》。
“這是謝家找了人寫的,要給裴大人立傳,褒他守節。裏頭寫了姑娘鄉中舊事,怕有出入,請姑娘核一核。”
我把線繩解開。
字是好的,通篇鋪陳裴敘少年孤苦、寒窗讀書、發跡不忘糟糠。
寫到我那家醫館,隻有一句:“幸蒙裴氏接濟,得立門戶”。
寫到我婆母病重,成了“裴大人俸祿所養”。
我一頁一頁往下翻。
翻到最後一頁,我停住了。
“……溫氏臨終自願贈館,以全其養。”
我的指尖壓在“臨終自願贈館”六個字上,涼透了。
原來他要的不隻是個妻位。
他還要我點頭認下:我這一輩子的手藝,我爹娘留下的三間房,我十三年碾藥洗罐掙出來的那點家底,都是他裴家施舍的,都是我臨終前感恩戴德送出去的。
我抬起頭,看著老嬤嬤。
“這書,印了沒有?”
“還沒。付印要核完稿子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我合上書稿:“裏頭有幾筆舊賬,我要對著家裏賬簿核一核。稿本先留我這兒。”
老嬤嬤看了我很久,點了點頭。
“明日午前,老身來取。”
她走的時候,在門口停了一下,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第二天,我又去了沈訟師那裏。
這一回我把東西備齊了:地契,偽契抄件,婚書原件,催銀家書三十七封,彙銀憑據,出診簿與診資憑據,還有那份《亡妻傳》稿本。
沈訟師一樣一樣看完,拿筆在單子上勾。
“證據副本留下一份,我替你收著。你簽了這個,墊銀由我這邊代討。你如今要離京?”
“是。”
“離京也好,官司是慢功夫,你先把自己的腳站穩。”
我簽了名,按了手印。他從抽屜裏取出一張路上用的路引,說會托人替我安排。
回春堂那邊,我托掌櫃結了這幾個月的診資,把診室裏的東西收進藥箱。
掌櫃沒多問,隻多給了我一小包常用的丸藥。
“京裏的事,什麼時候辦完了,就回來坐堂。”
我點頭。
回了客棧,我照常吃飯。
房錢我付到了宴後。
我沒有退房,也沒有留什麼話。
那簾子掛著,桌上一隻空茶盞,看著就像主人隻是出門走走。
前一夜,我把東西收進貼身。
婚書、地契、路徑引信,還有那幾味一旦出事就得趕緊用的藥。
催銀的三十七封家書和《亡妻傳》的稿本,我用油布裹好,裝進行裝最上層。
天沒破曉,我出的城。
跟在後頭的隻有一個幫手,是回春堂的夥計,他趕一輛舊車,送到城外三十裏的驛站就回。除他之外,沒有人知道我走。
車簾垂下,城裏還沒亮起幾盞燈。
同一時辰,裴府裏正忙。
管事稟報,說溫姑娘收了帖,也沒再去府上爭稱什麼,安安靜靜。
裴敘坐在案前,聽完,嘴角浮起一點幾不可察的鬆快。
他低頭繼續勾席上的賓客名冊,筆尖在“裴家義妹溫氏”那一行上頓了頓,劃走,改在後頭小字裏添了句:側門接入,不必帶藥箱。
“她總算懂事了。”他說。
名冊上的席位安排得妥妥當當,主位是謝家舉人長子,次位是謝明珠,再往下是幾位作陪的官客和一位記事的書辦。
寫完之後,他擱下筆,喊人來看那間為“義妹”備下的小席麵,椅子、碗筷都擺好了。
城外車廂裏,光從簾縫裏進來,落在膝上那卷稿本上。
我把稿本和催銀家書並排放著。
車軲轆碾過石板,轉上了官道。
他還在想著後日讓我坐哪個位子。
可我已經不在京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