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先回鄉的,是我寫給師姐的一封信。
信裏隻三件事:醫館的賬冊收進油布箱,埋進後院那口廢井旁邊;
族人圍門這幾日,凡來過的鄰裏,一個個請來按個手印,寫明年月日;
誰遞來任何文書,一個字都別簽。
托的是往來京城的藥商,我把該給的雇錢先付了。
信送出,我開始跑訟師。
京裏有名的訟師姓沈,五十上下,說話慢。
我把地契、偽契抄件、出診簿和診資憑據一摞攤開,他一樣一樣翻。
翻到契書落款那一頁,他停了:“這個日子,人得在鄉裏落筆。你在京裏?”
“在回春堂坐堂,簿上有我留的日期。”
“那這便是明擺著的事。”
他手指點著界址那處錯誤:“這張契,是有人替你按下的。”
“能告嗎?”
“能。告假契占房、冒名立債。隻是姑娘,同鄉告官,告的是本家,你要想清楚。”
我提筆,一個字一個字往底稿上添。訴求隻有三條:偽契作廢,醫館歸我,墊銀照數追還。
字還沒添完,門簾被人一把掀開。
進來的是裴家的族叔,六十來歲,方臉,一進門就把手裏的扁擔往地上一頓。
“溫扶蘅!你可真會躲!我們裴家養了你這些年,你婆母的藥錢都是裴家出的,如今倒好,賴賬不認,還想告自己的人家!”
診堂裏還坐著兩個候診的婦人。掌櫃立刻從櫃台後繞出來,攔在中間。
“老人家,這裏是醫館。”
我沒起身。
我把那張偽契抄件展開,推到他麵前。
“叔父,我不與你爭恩養還是供養。”
我指著界址那處:“我隻問一句,我家東鄰是衙署,你們這份契上寫成肉鋪。鄰家那所宅子,是幾時也成了裴氏的抵產?”
族叔嘴張了一下,眼睛在紙上溜了一圈。
“我……這我不管,契是你欠債的契!”
“欠債的契上寫錯界址,是誰寫的?”
“你少跟老子拽文!”他一把去搶那張抄件。
掌櫃伸胳膊一擋,夥計也過來了,把人架開。
紙在拉扯間撕了個角,我一把收回來,壓在賬本底下。
“老人家,”掌櫃壓著火,“你搶東西,我可要叫坊丁了。看病的地方,別驚擾病人。”
族叔咬著牙,跺著腳走了,臨走撂下一句:“你等著!”
診堂重新靜下來。
天黑透了,回春堂隻剩我一盞燈。
門是虛掩的,簾子被人從外頭輕輕掀開。
裴敘進來,官袍沒換,立在燈影裏,先開口的是軟話。
“令儀,鬧成這樣,我心裏也不好受。母親的喪葬銀,我補齊,一分不少。族裏那邊,我打個招呼,叫他們不鬧。你要在京裏留,我也不攔。”
“條件呢?”
“訴狀撤了,地契交出來,你回鄉下。”
他說得很平,像在談一樁生意。
我看著他,覺得這三年像是隔著一層玻璃,如今才終於看清玻璃後頭是什麼。
“裴敘,我爹娘留給我三間房,是我十三歲進藥鋪學徒時就開始還的賬,一筆一筆,我自己記著。”我說,“憑什麼交出來?”
他臉上的軟意一點點褪下去。
“你在京裏,誰也不肯為你得罪我。你一個鄉間女醫,沒戶籍,沒門路。你若是鐵了心鬧,隻會自取其辱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婚書早燒了。你想拿它做文章,也拿不出東西來。”
屋裏靜了一息。
我起身,走到藥箱邊,從夾層裏取出那方油布包裹。
解開,婚書平展在燈下。
紙邊磨得起了毛,可上頭兩個並排的名字清清楚楚,印章的紅還在。
我沒遞給他,也沒讓他碰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我把燈挑亮。
裴敘的目光落上去,那張臉一寸一寸地僵了。
他伸手過來,我退了半步,退到桌後,順手把藥箱扣緊。
“燒掉的究竟是哪一份,你自己清楚。”
他的手僵在半空,沒有落下。
從我認識他那天起,他第一次在我麵前,一句話都沒接上。
可他盯著那方藥箱,眼神很久沒有挪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