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謝府那一紙吐血的說法,是個局。
丫鬟跪在樓下,哭得聲都啞了。
“大夫說,是您開的方子裏有兩味藥相衝,害了小姐。”
“方子還在嗎?”
她把那張紙抽出來。
我一眼就看出那不是我的字,筆鋒一處收得急,一處拖得長,仿得粗。
“這不是我寫的。”
“可藥是照方煎的。”
“那就把藥渣留下。”我把藥箱背上,“我去看看。”
謝府我走的是偏門。
暖閣裏謝明珠躺著,臉色黃,眼底沒有一絲病成那樣的倦。
我搭了脈,又看了藥渣,新加的是一味相衝的紅花。
我什麼都沒說,隻留下一張更正過的藥單,起身就走。
這一次,門口沒有裴敘攔我。
出了謝府,我直接去了隔兩條街的回春堂。
櫃台後頭坐著個中年掌櫃,臉圓,眼皮耷拉著。
“看病?”
“看診。我是醫者,來求一個坐堂的席麵。”
掌櫃打量我一眼:“京裏認的不是本事,是名頭。裴大人府上的義妹……”
“我不是誰的義妹。”我把藥箱擱在櫃台上,“先試三個月。成,我留;不成,我走。”
掌櫃盯了我半晌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行。外頭的女眷有一樣毛病,隻肯見女醫。你先接這個。”
第一日來的就是個產後久病的婦人。
隔著屏風,她話含含糊糊。
我一味一味問下去,問到她眼睛躲閃,才問出是產後一直下血,怕費錢,自己把藥量減了一半。
我替她重新定了方,又請坐堂老醫過目。
三日後她再來,麵色轉了過來,帶了一小籃雞蛋來謝,說往後娘家姊妹要看病,都來找我。
掌櫃按約結清了診資,把靠裏一間小屋清了出來,掛上簾子。
我把頭一筆診金攥在手裏,沉甸甸的,先結清了這些天的食宿。
替裴敘備寒衣的那三十兩,還壓在箱底,一兩沒動。
夜裏我就著一盞燈,把婚書、家書、寄銀憑據一份一份謄抄出來,用同一種紙,寫同一種字,一冊一本收好。
又托掌櫃替我打聽:追索墊銀該遞哪一張帖子?一張被冒名頂替的認親書,該怎麼處置?
掌櫃捋著胡子說:“告狀啊?告到本家手裏,不好告。”
“那就先不告。”我說,“先把賬備齊。”
燈花爆了一下,我合上抄本,覺得這些年來第一次有了點腳下的實地。
安穩隻過了一日。
翌日午後,有人找我,說是同鄉送急信來。
是師姐的字,寫得急,筆畫都抖。
“醫館被圍了三日。裴家族人搬了桌椅堵在門口,拿一張抵押契約,說你欠裴家債還不上,要拿你爹娘留下那幾間房地抵。師姐攔不住,你要不要回來看一看?”
信後附了一張契約抄件。
落款的日子,是我離鄉到了京城以後。
四鄰界址寫錯了。
東鄰是衙署,抄件上卻寫成肉鋪。
我慢慢起身,從藥箱夾層裏取出隨身帶的舊地契,一並按在桌上。
兩相對照,指尖停在界址那一處——
我爹娘留下的那幾間房,和緊鄰的那一所宅子,被硬生生並成了一塊。
那所宅子,是我家的鄰居。那所宅子的主人,姓裴。
這份債,分明是有人替我一筆一筆“認”下的。
我把地契折好,收進貼身,抬頭問夥計:“北上的船,一日幾班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