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謝府的門檻刷了三道朱漆。
“請姑娘留名。”
“溫扶蘅,鄉間醫者。”
門房握著筆愣了一下:“不寫裴家的?”
“不寫。”
他在簿子上落了“溫扶蘅”三個字,後頭空著。
謝明珠坐在暖閣裏,手邊擱著半盞燕窩,見我進來也不起身。
“這就是裴大人那位義妹?我還當是什麼樣的能人,原來是個鄉下女醫。”
“小姐哪裏不適?”
“不急。”
她用銀匙攪了攪燕窩,“聽說你在鄉裏開著醫館,一個月掙多少銀子?”
“薄利,夠糊口。”
“那裴大人這些年養著你,也真不容易。”
我沒接話,隻看她眼下那層青。
“小姐近來睡得可好?夜裏可有盜汗、心口發悶?”
謝明珠攪燕窩的手頓了頓。
“子時前後總醒,醒了就再睡不著。心口一陣一陣地跳。”
我讓她伸舌,又搭了脈。
她的症候不重,是思慮太過、肝氣不舒,又常年吃得太補,積了火。
我提筆寫方。
“先疏肝,再養脾。燕窩停一停,換小米粥。藥吃七劑,七日後再診。”
丫鬟端來一隻托盤,上頭壓著一錠雪亮的銀子,足有五十兩。
謝明珠沒去看銀子,眼睛卻盯著我。
“這是謝家謝你照顧裴伯母的。”
我寫字的手沒停。
“話還沒說完。”
她把銀匙放下:“裴敘的亡妻,三年前就沒了。往後這兩個字,你不提,謝家也不會虧待你。”
裴敘一直坐在旁邊的椅子上,從頭到尾沒出聲。
我把筆擱下,抬眼看他。
“裴敘,這錠銀子,是診金,還是要我改口的價錢?”
裴敘的眼皮抬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
謝明珠先笑了。她一揮手,丫鬟嬤嬤全退了出去。
“我明說了吧。你一個鄉間女醫,孤身進京,舉目無親。裴敘如今是什麼身份,你是什麼身份,你自己心裏清楚。拿這筆錢,回鄉去,賬兩清。這才叫識趣。”
我把寫好的方子推到案上。
“藥方我留下了。診金按我尋常出診的價,三十文。”
我從袖中摸出三枚銅錢,擱在那錠銀子旁邊:“太醫署定的診資,多一分我不收。”
謝明珠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。
“溫扶蘅,你別給臉不要臉。”
“小姐的病,我給的是臉。”我把藥箱合上,“銀子,我不給。”
我起身,對門外的丫鬟說:“取你們府上的出診簿來。今日診資三十文,已結,請注明白。”
丫鬟們麵麵相覷,沒人動。謝明珠的臉一點點漲紅。
我等著,一直等到她冷冷地說了一聲“寫”。
“已結診資三十文”落在簿子上,我才把藥箱背起來。
走到廊下,身後有腳步聲追上來。
裴敘一把扣住我藥箱的背帶。
“溫扶蘅,你鬧夠了沒有?人家好心給你台階,你仗著會寫兩張藥方,就敢不識抬舉?沒有裴家這三個字,今日你連謝府的門檻都摸不到。”
我掙了一下,背帶從掌心滑出去,肩上勒出一道紅。
“裴敘,你說我的醫術不值一提。”
我轉過身,看著他。
“既這麼不值一提,今日謝府為什麼要請我?京裏名醫多得很,你們怎麼不去請旁人?”
廊下的風把這句話吹得很靜。
裴敘臉上一僵,張了張嘴,沒接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