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塊暖玉,是我出生時母親從西域征戰帶回來的。
太醫說,它雖治不了寒症,卻能替我護住心脈。
從五歲起,我便日夜戴著,從未離身。
秦伯將暖玉攥進掌心,急得來回踱步。
“玉已經裂了,你的心脈隨時會斷。”
“我這就進城找你爹娘!”
我拉住他。
“秦伯,我困了。”
“都什麼時候了,你還睡!”
他罵著罵著,眼淚便掉了下來。
“景澄,你不能這麼認命。”
我閉上眼,沒有告訴他。
我不是認命。
我隻是終於認清了他們。
天亮後,濟民堂外響起馬車聲。
父親帶著雲崢來了。
雲崢披著玄色大氅,纏著藥布的右手已經能活動自如。
他見到我,先紅了眼。
“兄長,你怎麼真住在這種地方?”
父親卻盯著我的臉,眉頭越皺越緊。
“為了賭氣,把自己折騰成這樣,值得嗎?”
我沒有力氣爭辯,隻問他:
“爹來接我回家嗎?”
問出口時,我還是生出了一點可笑的盼望。
父親頓了頓。
“你把暖玉取下來。”
我心口最後一點熱意,徹底涼了。
雲崢拉住父親的袖子,低聲道:
“爹,要不算了吧。”
“兄長瞧著病得很重,別真出了事。”
父親拍了拍他的手。
“明日就是武舉殿試,你右手筋脈才接上,受不得一絲寒氣。”
“有這塊暖玉壓住舊傷,你才能在禦前把刀握穩。”
“這是你一輩子的前程,不能馬虎。”
他走到床前,朝我伸出手。
“景澄,聽話。”
“你弟弟隻是殿試戴一日,回來便還給你。”
我護住胸前的暖玉。
“太醫說過,這塊玉不能離身。”
父親臉色沉了。
“一塊玉罷了,你還真把它當命了?”
“就是我的命。”
他怔了一下。
我抬頭看著他,一字一句地說:
“雪參給了弟弟,我認了。”
“外祖父的破陣弓給了他,我也認了。”
“這塊玉,能不能留給我?”
父親眼裏掠過一絲不忍。
雲崢忽然按住心口,嗓音發澀。
“爹,兄長不願意就算了。”
“若明日禦前失手,斷了仕途,也是孩兒命不好。”
父親立刻變了臉色。
他按住我的肩,親手扯斷了玉繩。
裂開的暖玉落進他掌心。
繩子劃過脖頸,留下一道帶血的紅痕。
“什麼命不命的,少拿這些話嚇唬人。”
“你都平安活了十七年,少戴一天能怎麼樣?”
秦伯衝進來,一把推開他。
“沒有雪參,又沒了暖玉,他連今晚都未必撐得過去!”
父親被推得後退兩步,神色難堪。
“他是我的兒子,我比你清楚。”
“每年冬天都鬧這一出,不就是想讓我們圍著他轉嗎?”
我望著他手中的暖玉,忽然想起五歲那年。
他曾將這塊玉按在我心口,哭著求我別死。
十三年過去,他還是怕兒子出事。
隻不過那個兒子,早已不是我。
父親帶著雲崢離開前,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明日自己回來。”
“你若因為賭氣誤了弟弟的殿試,我不會再認你這個兒子。”
我輕聲應道:
“好。”
他不知道,我答應的不是回去。
秦伯將我扶回床上時,枕頭很快被血浸濕。
我取出早已寫好的斷親書,又添了一行字。
死後不入裴家祖墳。
寫完,我用盡最後的力氣按下手印。
窗外銅鑼震響,馬蹄聲疾。
負責接送武舉考生入宮的儀仗,已經到了長街盡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