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外祖父留下的破陣弓,是我十歲那年收到的生辰禮。
那一年,弟弟墜馬受驚,父親守了他整整一夜。
等他想起我的生辰,天都快亮了。
他讓人把破陣弓抬進我的院子,語氣裏帶著歉意。
“景澄別生爹的氣。”
“等你病好了,爹親手教你開這把弓。”
可我的寒症越來越重,再也沒有拉開它的機會。
如今,這把弓也要替弟弟搏前程了。
我讓秦伯打開兵器匣,將破陣弓交給女管事。
女管事接過後,又從懷裏掏出一封信。
“二公子說,怕您誤會,特意給您寫了信。”
信紙上還帶著雪參藥湯的清苦氣味。
雲崢說,他右手的斷筋已經接上,明日定能在禦前奪魁。
奉旨監試武舉的昭寧郡主也派人來問過傷勢,說隻要他拔得頭籌,便薦他進入羽林衛。
信尾,他又添了一句。
“兄長,你的雪參果然好用。”
“等我金榜題名,你回來參加慶功宴可好?”
我盯著那行字,胸口堵得發疼。
他好像從未覺得拿我的東西有什麼不對。
幼時,他開口要,我便要讓出木弓、駿馬和父親的陪伴。
長大後,他還是隻要皺一下眉,便能拿走我賴以活命的雪參。
他拿得太順手。
連一句對不起,都顯得多餘。
秦伯氣得將信揉成一團。
“他拿了你的命,還叫你回去替他慶功?”
女管事皺起眉。
“秦伯,話別說得這麼難聽。”
“不過是一株藥,哪有你說得這麼嚇人?”
秦伯指著我染血的衣袖。
“那你睜開眼看看,他都病成什麼樣了!”
女管事神色微僵,卻很快移開目光。
“大公子從小就愛咳血,府裏的人早就習慣了。”
早就習慣了。
這五個字輕飄飄落下,卻比寒症發作時還疼。
我疼了十三年。
他們看久了,便覺得我不會死。
女管事走後不久,裴府又送來一隻食盒。
秦伯眼睛一亮,以為父親終於心軟,連忙打開。
裏麵放著幾塊花生酥,還有一張燙金宴帖。
雲崢最愛吃花生酥。
我幼時誤食過一次,險些閉過氣。
父親大概忘了。
送食盒的小廝笑道:
“老爺說,大公子既然還在鬧脾氣,就先在外頭住幾日。”
“等二公子殿試結束,府裏辦完慶功宴,再派人來接您。”
秦伯冷著臉問:“他都快沒命了,誰還稀罕你們接?”
小廝撇了撇嘴。
“大公子每年冬天都說自己熬不過去,不也活到現在了?”
我沒有解釋。
十三年來,我每一次從鬼門關熬過來,都成了他們不信我會死的證據。
小廝轉身前,又想起一件事。
“對了,將軍昨日從北境回京了。”
“她聽說您離家,隻說您被老爺慣壞了,讓您好好反省。”
“還說二公子明日殿試,您若不回去替他助威,往後就別進裴家的門。”
我低頭看著宴帖上的名字。
墨跡鎏金,意氣逼人。
許久,我才開口。
“回去告訴母親。”
“我不回了。”
小廝愣住。
“您說什麼?”
我將宴帖放到燭火上。
火舌卷上雲崢的名字,也吞掉了那個曾讓我眷戀十七年的“裴”字。
“我說,裴家的門,我不要了。”
當天夜裏,我咳得昏死過去。
秦伯剪開我的衣袖時,才發現寒毒已沿著手腕爬到心口。
而我貼身戴著的暖玉,也裂開了一道細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