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辭川,把你的便攜式吸氧機給予初用幾天,他今天氣促得厲害。”
下午兩點,二姐容靜姝推開我的房門,身後跟著低頭紅著眼的聞予初。
我正靠在床頭,用濕巾一點點擦拭著指甲縫裏殘留的血漬。
“二姐,那是我的備用機,我的主吸氧機昨晚電機燒了。”
容靜姝愣了一下,隨即無奈地笑了笑,走到床邊坐下。
“辭川,你這幾天怎麼總是找借口?家裏有兩個專業醫療級的製氧機,主電機燒了讓管家再修就是了。”
她轉頭看了看我桌上那台小巧的灰色機器,伸手直接拎了起來。
“予初下午要去市第三醫院看他父親,救護車上雖然有設備,但下車那段路風大,沒有便攜式的,萬一在路上暈過去怎麼辦?”
聞予初怯生生地拉住容靜姝的衣袖,聲音細微沙啞:
“二姐,別難為辭川了,我屏住呼吸快點走就是了,辭川離不開氧氣的。”
“胡鬧。”
容靜姝責備地看了聞予初一眼,眼神裏全是對弟弟般的寵溺。
“你的肺動脈高壓已經到了臨界點,一秒鐘都缺不得氧。”
“辭川在家裏躺著不動,耗氧量小,開窗通風就足夠了。”
她轉頭看向我,語氣依舊是那副講道理的口吻:
“辭川,做男人要分輕重緩急。”
“予初的父親還在重症監護室裏吊著命,他做兒子的去見一麵不容易,你忍一忍,傍晚他回來了就還你。”
我看著被她拎在手裏的吸氧機,忽然想起了盛夏的那天。
研究所提純出第二支藥劑。
二姐容靜姝是研究所的首席數據分析師,也是國內最年輕的心臟病學專家。
她拿著我和聞予初的造影報告,在會議室裏坐了整整三個小時。
那天我呼吸困難,在輪椅上等得渾身虛脫。
她從會議室出來,滿眼疲憊地揉著太陽穴,將藥劑放進了聞予初的冷藏箱。
“辭川,根據我的大數據模型測算,予初的心肌重構速度是你的一點八倍,他的窗口期隻剩十四天。”
我抓著輪椅的扶手問她:
“二姐,那我呢?我的射血分數隻有二十八了。”
容靜姝當時蹲下身,極其認真地撫摸著我的臉頰:
“阿川,二姐是醫生,二姐最看重數據。”
“你的心肌雖然受損,但纖維化進程很慢,這是慢性耐受的表現。”
“相信二姐的專業判斷,等中秋節那批藥出來,二姐親自給你推注。”
後來我才知道,所謂的慢性耐受,不過是身體在極度衰竭下的無力掙紮。
“辭川?你又在發呆了。”
容靜姝抬手在我眼前晃了晃,失笑道:
“怎麼這幾天老是走神?是不是二姐這段時間忙著幫予初找專家,冷落你了?”
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精致的水晶球,裏麵漂浮著一片淡藍色的雪花。
“這是二哥前幾天在學術峰會上特意給你挑的伴手禮,按一下底座還能放音樂,喜歡嗎?”
聞予初看著那個水晶球,眼睛裏閃過一絲極豔羨的光芒。
“好漂亮的雪花......我從小到大,連生日禮物都沒收過呢。”
容靜姝見狀,神情微微有些不自在,隨即溫聲對聞予初說:
“予初喜歡的話,等下次二姐去波士頓開會,再給你帶一個更大的星空球。”
聞予初懂事地點點頭,退到門邊:
“謝謝二姐,隻要辭川喜歡就好,我隻要能活著看到明年的雪就很滿足了。”
我看著那個冰冷的水晶球,連抬手接過的力氣都沒有。
“二姐,把機器拿走吧。”
容靜姝以為我是妥協了,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。
“辭川果然懂事。你放心,二姐絕不會虧待你。”
“等明年開春,二姐帶你去瑞士療養,咱們把過去落下的補品全補回來。”
她拎著我的吸氧機,帶著聞予初快步走了出去。
門關上的那一瞬間,房間裏的空氣仿佛被瞬間抽幹。
我張大嘴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胸口劇烈地起伏,卻吸不進哪怕一絲維持生命的氧氣。
視野開始大片大片地發黑,耳邊嗡鳴作響。
我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,拉開床頭最底層的抽屜。
裏麵躺著厚厚一疊市心血管病醫院的病危通知單。
第一張是四月的,第二張是八月的,第三張是十月的。
而最上麵那張,是三天前主任醫師背著我家人悄悄塞給我的。
上麵白紙黑字寫著:
全心擴大,終末期心力衰竭,多器官灌注不足,預計生存期不超過七天。
“辭川!你在裏麵嗎?”
紀懷音的聲音在門外響起,伴隨著輕輕的叩門聲。
“予初上車前有些惡心,我把你的防暈車薄荷膏拿走了,跟你說一聲。”
我倒在地毯上,手指痙攣著抓緊了床單,喉嚨裏發出破風箱般微弱的喘息聲。
門外的人沒有得到回應,自顧自地笑了一聲:
“看來是睡熟了,這小懶蟲,晚上再帶你喜歡的草莓大福給你。”
腳步聲漸行漸遠,世界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