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辭川,今天研究所的財務報表送過來了,你幫大姐簽個字。”
容昭雪推門進來的時候,我正蜷縮在地毯上,手裏握著那個用了五年的血氧儀。
屏幕上的數字閃爍著刺眼的紅光:百分之六十八。
這個數值,正常人已經需要立刻插管上呼吸機。
我不動聲色地將儀器塞進厚厚的羊絨坐墊下,仰起頭看她。
“大姐,研究所的法人是你,為什麼還要我簽字?”
容昭雪在床沿坐下,金絲眼鏡後的眸子溫潤清澈。
“當初建這個所,是用你的名字立的項,每年的研發補貼和專利轉讓,最終受益人都是你。”
她揉了揉眉心,眉宇間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疲憊。
“予初這個月的排異反應有點大,我打算從你的專項基金裏支取兩千萬,幫他從國外進口一套體外反搏係統。”
我的手指微微蜷縮起來,指節泛著青灰。
“那是母親留給我做肺動脈搭橋的預備金。”
容昭雪溫和地笑了一下,眼神裏帶著長姐包容任性弟弟的從容。
“你現在的心肌狀態很穩定,根本用不上搭橋,放著也是死賬。”
“等予初挺過了這個急性期,溫家那邊的老宅拆遷款下來,大姐會督促他們補齊的。”
“如果他們補不齊呢?”
容昭雪的笑容微微收斂,語氣多了幾分耐心的說教:
“辭川,做男人不能太計較得失,予初已經夠可憐了,他連大學都沒能去上。”
“你自小錦衣玉食,要什麼有什麼,難道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嗎?”
我看著她雪白無瑕的襯衫領口,忽然想起了今年四月。
那天研究所提純出第一支藥劑,剛好是我的陰曆生日。
容昭雪訂了全城最大的旋轉餐廳,定製的黑天鵝蛋糕上插著十七支蠟燭。
她親手把裝著藥劑的恒溫箱推到我麵前,笑著對我說:
“阿川,這是大姐送你的十七歲禮物,以後每一年,大姐都保你平平安安。”
可蠟燭還沒吹滅,聞予初的電話就打了過來。
電話那頭隻有粗重的喘息和監護儀尖銳的報警聲。
容昭雪甚至沒來得及聽完我許的願望,抓起恒溫箱就往外衝。
我追到門外,冷風灌進喉管,咳得幾乎窒息。
她在車門前拉住我,眼底滿是焦急與愧疚:
“阿川,予初的血氧掉到七十了,他真的快不行了。”
“你平時營養跟得上,還能撐,等下個月,大姐一定把第二支原原本本給你帶回來。”
那天我在餐廳門口的台階上坐了三個小時,直到蛋糕上的奶油融化坍塌。
“辭川?在想什麼?”
容昭雪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,她把定製鋼筆遞到我手裏。
“快簽吧,設備供貨商還在樓下等著。”
我握著那支沉甸甸的鋼筆,手腕抖得厲害,連名字的第一筆都劃得歪歪扭扭。
容昭雪有些心疼地握住我的手:
“怎麼抖成這樣?是不是最近低血糖又犯了?”
她朝門外喊了一聲:
“懷音,拿幾塊進口巧克力量上來,辭川手有點發軟。”
紀懷音很快快步走上樓,手裏卻隻端著一個保溫碗。
“巧克力吃多了對心臟負荷不好,我讓廚房熱了阿膠紅棗羹。”
紀懷音走進來,很自然地將容昭雪手裏的合同接過去,放在桌上。
“辭川,今天太陽不錯,一會兒我推你去院子裏坐坐?”
聞予初的身影適時出現在門前,他穿著一件寬大的米色毛衣,顯得薄肌單薄清瘦。
“懷音姐,我的心率好像又過百了,你能陪我去測個心電圖嗎?”
紀懷音立刻直起身,眉宇間浮現出一絲緊張。
“怎麼又快了?是不是剛才上樓急了?靜姝不是讓你臥床休息嗎?”
聞予初咬著沒有血色的下唇,眼眶微紅:
“我想上來謝謝辭川......昨天的藥,本該是他的......”
“傻小子,別多想。”
容昭雪站起身,過去扶住聞予初的胳膊,語氣輕柔如風。
“辭川剛才還答應把醫療基金借給你買設備呢,他心寬,從不計較這些。”
聞予初感激地看向我,眼淚在眼眶裏打轉:
“辭川,你真好,等我好了,我拚命工作報答你。”
我坐在地毯上,仰頭看著他們三個人並肩站在一起的背影。
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他們身上,融洽得像一幅精美的油畫。
“不用你報答。”
我輕聲開口。
聞予初愣了一下,紀懷音轉過頭,溫柔地責備道:
“辭川,怎麼跟予初說話呢,他也是一片好心。”
我扯了扯嘴角,將手裏的鋼筆合上蓋子,推到桌角。
“字我簽了,你們去測心電圖吧,我有點累,想睡會兒。”
容昭雪拿過文件掃了一眼,滿意地點點頭,又伸手替我拉了拉身旁的薄毯。
“那你好好睡,午飯好了二姐上來叫你。”
房門被輕輕帶上,隔絕了門外聞予初低沉虛弱的咳嗽聲和紀懷音低聲的安撫。
我終於支撐不住,趴倒在地毯上。
喉頭一陣腥甜翻湧,大口大口的血沫從嘴角溢出來,迅速滲入米白色的羊毛纖維裏,開出一朵朵暗紅的花。
我摸出那個藏在坐墊下的血氧儀。
屏幕跳動了幾下,紅色的數字終於定格。
百分之六十二。
門外傳來容成禮爽朗的聲音:
“予初,快來看看叔叔給你買的新羽絨服,純白色的,穿上格外精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