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辭川,今天是你予初哥哥十八歲的陰曆生日,大家都在樓下準備呢,你換身精神點的衣服下來。”
傍晚六點,容成禮推門走進來,手裏拿著一件紅色的羊絨針織衫。
屋內一片昏暗,沒有開燈。
我躺在床上,麵部已經開始出現神經性抽搐,視網膜大麵積失血,眼前的父親隻剩下一道模糊的光影輪廓。
“爸,我起不來。”
我的聲音微弱得像一片風中的枯葉。
容成禮走過來,將針織衫放在床尾,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。
“辭川,爸爸知道你心裏不舒服,最後一支藥給了予初,你難免有情緒。”
“可今天不僅是予初的生日,也是他父親手術成功的日子,雙喜臨門,你做弟弟的,總該下樓露個麵,說兩句祝福的話。”
他伸手想拉我起來,碰到我冰涼刺骨的手腕時,身體明顯僵了一下。
“怎麼冷成這樣?空調沒開嗎?”
容成禮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溫控麵板,上麵顯示著舒適的二十六度。
“這孩子,肯定又是踢被子了。”
“快穿上衣服,懷音帶了予初最喜歡的定製天鵝蛋糕,樓下的蠟燭都點好了,就差你了。”
我費力地轉動眼珠,看著這個給了我生命、卻親手剝奪了我最後生路的男人。
“爸,如果我死了,研究所還會繼續開嗎?”
容成禮的動作猛地停住,隨即眉頭緊緊擰了起來,語氣裏帶上了一絲責備:
“整天死啊活的,晦不晦氣?容辭川,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?”
“我們全家為了你的病,砸了三個億。”
“昭雪和靜姝每天起早貪黑泡在實驗室,懷音為了給你找靶向藥全球到處飛,我們哪一個人對不起你?”
他揉了揉眉心,長長地呼出一口氣,強壓下情緒,聲音又恢複了平日裏的溫和。
“予初那孩子命苦,從小沒娘疼爹又癱瘓,如今好不容易在咱們家感受到一點家庭的溫暖,你為什麼非要在這個時候掃大家的興?你以前不是最懂事大度嗎?”
“我很懂事大度嗎......”
我喃喃自語,視野裏的光影越來越暗。
“是啊,你小時候連路邊的流浪貓都舍不得趕走。”
容成禮彎下腰,替我掖了掖被角,語氣軟了下來。
“辭川聽話,聽爸爸的話,就下去坐十分鐘。吃完蛋糕,爸爸親自給你熬參湯,好不好?”
樓下突然傳來一陣歡呼聲,隱隱約約伴隨著生日歌的旋律。
紀懷音在樓梯口大聲喊著:
“容叔叔!快下來!予初要吹蠟燭了!他說第一個願望要許給容家所有人!”
容成禮臉上立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,站起身理了理西裝外套。
“來了來了!”
他轉頭看了我一眼,眼神裏帶著一絲催促:
“辭川,你快點換好衣服下來,別讓大家等太久。”
皮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的聲音沉穩而急促,伴隨著關門的聲音,所有的喧囂再度被隔絕在外。
我靜靜地躺在床上,心口處那根繃了整整十八年的弦,終於徹底斷裂了。
沒有想象中的劇痛,隻有一種大雪傾覆般的冰涼與虛無。
每一次心跳之間的間隔越來越長,從一秒,到三秒,到五秒......
樓下的笑聲和祝福聲穿透地板,隱約傳上來:
“祝予初年年有今日,歲歲有今朝!”
“謝謝昭雪姐,謝謝靜姝姐,謝謝懷音姐,謝謝容叔叔......我真的好幸福......”
“傻小子,以後容家就是你的家。”
爸爸我真的沒有賭氣,我曾經也真的很想陪你們變老。
我閉上了眼睛,兩滴眼淚順著眼角滑落,滲入鬢角。
真好,他們終於擁有了一個健康、聽話、懂事又可憐的完美兒子。
而我這個拖累了全家十八年、耗盡了無數金錢與精力的包袱,終於要在這個寒冷的冬夜,徹底解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