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你昨晚怎麼沒來?”
第二天中午,祁靜姝的電話打過來,語氣懶洋洋的。
我夾著手機,單手疊衣服往行李箱裏塞。
“淋了雨不舒服,沒去。”
“你淋雨了?”
“嗯,等車的時候。”
“哦,你不是帶了傘嗎?”
她沒有追問傘夠不夠大,雨夠不夠猛。
“帶了。”
“行吧,今晚爸讓你回家吃飯,說好久沒見你了。”
“我今天有事,不回了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收拾東西。”
“搬家?”
“差不多。”
她沒再追問。
祁靜姝這個人,永遠不會對我的事多看一眼。
她是我同母異父的姐姐,小時候住在一起,長大後各過各的。
準確地說,是她有她的圈子,我是被順帶捎上的那個。
每次聚餐,她介紹我的方式從來都是“我弟”,然後就沒了。
沒有名字,沒有多餘的一句話。
而介紹林逾明的時候,她會說:“這是逾明,我鐵姐們兒沈昭寧的好朋友,打台球特別厲害。”
好朋友。
多精準的定位。
不是男朋友,不是曖昧對象,是“好朋友”。
一個可以披她風衣、叫她寧姐、坐她副駕駛的好朋友。
掛了電話,繼續收拾。
陽台上那盆梔子花開了三朵,白得幹淨。
這花是我搬來第一天買的,澆了兩年,隻有我自己知道它什麼時候該換盆,什麼時候該剪枝。
抱著花盆下樓,放在便利店門口的台階上。
店員探出頭:“不要了?”
“送你們。”
“挺好看的,幹嘛不帶走?”
“帶不走。”
回到公寓,打開電腦處理最後幾封工作郵件。
實習公司的辭職信昨天交了,主管回了一句“祝好”,幹淨利落。
銀行卡還剩兩張要銷。
寬帶退了,押金直接打回賬上。
一件一件地拆掉自己和這座城市的關聯,像拔線頭,每拔一根都沒什麼感覺。
下午三點,沈昭寧發來消息。
“今晚吃飯嗎?逾明說想吃那家日料。”
逾明說想吃。
永遠是逾明說想。
她從來不會說“我想跟你單獨吃頓飯”。
“今天忙,去不了。”
“忙什麼?”
“收拾房間。”
“大掃除?要不要我過來幫忙?”
這是她兩個月來第一次主動提出來我的公寓。
“不用,快弄完了。”
“那明天呢?明天逾明過生日,大家一起慶祝。”
明天。
明天我的飛機下午兩點起飛。
林逾明的生日聚會我趕不上了。
也不想趕。
“明天再說吧。”
“你最近怎麼了?總推事,是不是不舒服?”
“沒怎麼。”
“那就來嘛,你不來逾明會問的。”
我攥著手機,指甲嵌進掌心。
你不來逾明會問的。
不是你不來我會想你。
是逾明會問。
“我盡量。”
掛了之後坐在地上,靠著行李箱發呆。
想起半年前的事。
那次我胃病犯了疼出冷汗,給沈昭寧打電話,她正在陪林逾明搬新租的公寓。
電話裏她說:“你先吃點止痛藥,我這邊弄完就過去。”
等了五個小時。
她到的時候我已經自己去了醫院,輸完液回來了。
她進門看見桌上的藥盒和輸液貼,愣了一下。
“你自己去的醫院?”
“嗯。”
“怎麼不叫我?”
“叫了,你在幫林逾明搬家。”
“那不一樣,你要說嚴重我肯定先來。”
疼出冷汗不夠嚴重。
在她心裏有一套優先級排序,林逾明搬家排在我去醫院前麵。
那天晚上她留下來陪我,但手機一直在響。
林逾明發消息問新書桌什麼顏色好看,她躺在我旁邊,一條一條回。
回到第七條的時候,我翻了個身背對她。
“你幫他選吧,我睡了。”
“他就是拿不定主意,問一下而已。”
而已。
什麼都是而已。
她給他披風衣是順手而已。
她陪他搬家是朋友而已。
她忘了接我是疏忽而已。
所有的而已疊在一起,就成了我現在坐在行李箱旁邊的理由。
傍晚,宋徽音給我發了一條消息。
“洵哥,明天逾明生日,你來嗎?”
宋徽音是我從小長大的青梅。
小時候我們住同一條街,她比我小一歲,放學會跟在我後麵,下雨我會把傘偏給她。
但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自從她和祁靜姝混到了一起,自從林逾明出現在這個圈子裏,她的目光就漸漸從我身上移開了。
“看情況。”
“盡量來吧,逾明特意定了你喜歡的那家店。”
我喜歡的那家店。
是我喜歡的嗎?
那家日料店是林逾明第一次來這個城市時沈昭寧帶他去的,他吃了一次就愛上了。
後來每次聚餐都去那家。
所有人都以為大家都喜歡。
其實我不吃生魚片。
但從來沒有人注意到我每次隻點天婦羅和茶碗蒸。
“我盡量。”
發完這兩個字,我把手機放下。
行李箱旁邊攤著最後幾樣東西。
一個相框,五個人的合影。
我站在最右邊,半個肩膀被裁掉了。
把相框翻過來,扣在桌上。
明天下午兩點,我就不在這座城市了。
這張照片裏缺一個人,應該沒有人會發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