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修明,你幫司辰還的那筆尾款,司辰說他從來沒讓你還過。"
下午請假到公司的停車場時,爸爸又打來了電話。
我以為是催我去酒店對接攝像師,沒想到是這個。
"什麼意思?"
"司辰說他創業那陣子,是你主動要幫忙還的,不是他找你借的。"
我攥著方向盤,手指節發白。
主動?
那年司辰的電競館倒閉,欠供應商十四萬,催款電話打到家裏。
爸爸哭了一晚上,媽媽摔了茶杯,最後所有人看向我。
媽媽說的是:"修明,你們兄弟一場,當年他為了救你腿都傷了。"
爸爸說的是:"你工資高一些,先幫司辰頂上,以後慢慢還你。"
司辰坐在沙發上紅著眼眶,一句話沒說。
他不需要說。
整個家庭的運行邏輯就是一台分配機器,我是輸入端,他是輸出端。
"爸,那十四萬的轉賬記錄我都留著。"
"司辰說那是你自己轉的,他當時還推辭來著。"
"他推辭?"
"他說他當時說了'哥你不用的',是你非要轉。"
我靠在車座上,閉了一下眼。
是,他說過那句話。
在所有人盯著我的目光裏,他輕飄飄地說了一句"哥你不用的"。
那個語氣不是拒絕,是確認。
是確認這個流程已經走完了,錢馬上到賬。
但在他的敘事裏,這變成了推辭。
"爸,你打這個電話是想說什麼?"
"沒什麼,就是司辰的未婚妻問起來,司辰跟她解釋了一下。他怕你以後跟親戚說起這個事,對他麵子不好。"
他怕我說。
不是怕欠我。
是怕我把欠我的事說出來,讓他在新家庭裏的完美形象出現裂痕。
"我不會說。"
"那就好。"爸爸的語氣鬆了下來,"你到酒店了嗎?攝像師說等了半小時了。"
"馬上到。"
掛了電話,我在停車場坐了五分鐘。
空調沒開,車裏很冷。
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地散掉。
十四萬。
我用了兩年半還完的。
那兩年半,每個月發了工資先轉一筆,剩下的夠交房租和吃飯,偶爾剩一點就攢著。
沒有買過一件新衣服,沒有和朋友吃過一次像樣的飯。
同事聚餐我從來不去,他們以為我性格冷淡。
不是冷淡。
是AA製的火鍋我吃不起。
到酒店的時候,攝像師在大堂等著,臉色不太好。
"晏先生是吧?你們新郎那邊沒人跟我對接,打他電話不接,說找他哥。"
"不好意思,我來了。"
對接了半個小時,確認了機位、走位、跟拍動線。
攝像師走了之後,我坐在大堂的沙發上,給司辰發消息。
"攝像的事對接好了,明天他十點到。"
司辰秒回:"收到,哥你順便把我車後備箱裏的喜糖搬到宴會廳唄,有八箱。"
我沒回。
過了三分鐘,他又發:"哥?"
"我腰不舒服。"
"啊?那你找酒店工作人員幫忙?反正你在那裏。"
他連一句"你腰怎麼了"都省略了。
直接進入解決方案,而解決方案的核心仍然是:事情要有人做,那個人還是你。
我放下手機,自己去搬了。
八箱喜糖,每箱大概十五斤。
搬到第五箱的時候,腰徹底撐不住了,蹲在宴會廳門口緩了好一會兒。
酒店的保潔大叔路過,看見我蹲在那裏,問了一句。
"小夥子你還好嗎?"
"沒事,歇一下。"
他幫我搬了剩下三箱。
我說謝謝。
他擺擺手走了。
搬完之後,我坐在宴會廳空蕩蕩的椅子上,看著滿地的紅色桌布和金色拉花。
司辰的婚禮會很熱鬧。
三十桌,兩百多個客人。
他的同學、朋友、同事、未婚妻的親屬,加上我們兩邊的親戚。
我在座位表上的位置是第十五桌的邊角,和爸媽的遠房表親坐一起。
那桌沒有人認識我。
新郎的親哥哥,坐在一個沒人認識他的角落。
連婚禮主持的流程表裏,也沒有提到"新郎的哥哥"這四個字。
我看過那份流程。
新娘入場,女方父親挽著新娘走紅毯,交到新郎手中。
新郎父親致辭。
新郎兄弟團送祝福視頻。
全程沒有哥哥的環節。
我是後勤,不是嘉賓。
手機響了,是媽媽打來的。
"修明,你爸說礦泉水買的牌子不對,你再去換一趟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