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換百歲山,婚慶那邊說台麵上的東西要統一檔次。"
媽媽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淡,像在交代一件跟她自己無關的事。
她確實覺得無關。
她隻是傳話的人。
傳完就掛,不多一個字。
我在酒店門口站了一會兒,然後開車去超市換水。
來回一個小時,把兩箱百歲山搬進宴會廳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
出了酒店大門,司辰的未婚妻沈嘉卉從旁邊的車裏下來,手裏提著兩袋喜餅。
她看見我,愣了一下。
"哥?你怎麼在這兒?"
"幫忙布置。"
"司辰呢?"
"沒來。"
她皺了皺眉,像是覺得哪裏不對,但沒有深究。
把喜餅遞給門口的工作人員後,她轉過頭看我。
"哥,你臉色不太好,今天吃飯了嗎?"
這是今天第一個問我吃沒吃飯的人。
"吃了。"
沒吃。
中午在酒店對接攝像師時過了飯點,下午搬喜糖搬到腰疼,去超市換水又耽擱了時間。
現在是晚上六點半,上一頓飯是昨晚的三明治。
沈嘉卉點了點頭,沒再多問,開車走了。
她是個看起來不錯的人。
司辰的眼光在選伴侶這件事上一向比選合夥人強。
但這跟我沒關係了。
回到家,坐在餐桌前。
冰箱裏有兩天前買的麵包和一盒牛奶。
麵包有點幹了,牛奶還在保質期內。
湊合吃了。
吃完打開手機,司辰在家族群裏發了一組婚宴場地的照片。
拉花是我掛的,桌布是我鋪的,喜糖是我搬的。
照片下麵是他的配文:"一切就緒,期待後天!"
姑父回複:"司辰真能幹,自己操辦這麼大的婚禮。"
大伯回複:"當年那麼大的傷都扛過來了,這孩子命好。"
爸爸回複了一個擁抱的表情。
沒有人提到任何一件事是我做的。
我也沒有在群裏說話的習慣。
退出群聊,打開行李箱,最後檢查一遍。
護照,機票確認函,銀行卡,三件冬裝,兩件換洗的內衣,一雙走路舒服的鞋。
筆記本電腦,充電器,一本還沒看完的書。
護膚品沒帶,牙刷買新的,其餘的到了那邊再說。
箱子很輕。
十年的東西壓縮到二十寸,發現真正屬於自己的少得可憐。
關上箱子,把辭職報告從包裏拿出來,拍了照發給直屬領導。
消息發出去是晚上十點零七分。
領導回得很快:"修明?你認真的?"
"認真的,麻煩幫我走流程。"
"你入職五年了,年底有年終獎,走了就沒了。"
"沒關係。"
"出了什麼事?可以聊聊。"
"沒出什麼事,想換個環境。"
對方沉默了很久,發了一個"好的"。
然後補了一句:"手續明天線上就能辦完,你別來了,我幫你收拾工位,快遞給你。"
我說謝謝。
他說:"你別謝,你是我們組最讓人省心的,走了我得頭疼一陣子。"
最讓人省心。
這個評價跟著我從小到大。
在家裏是最省心的兒子,在公司是最省心的員工。
省心的意思是:不用操心,不用照顧,不用記得。
是一個不需要被看見的人。
關掉聊天窗口,把手機裏司辰和爸媽的對話框全部清空。
沒有拉黑。
拉黑太刻意,會引起注意。
就是清空。
讓它變成一個沒有曆史的空白頁麵。
房間環顧一圈,租的房子,本來就沒什麼個人痕跡。
桌上有一張舊照片,是高中畢業時和司辰的合影。
那時候我剛車禍恢複不久,臉上還帶著沒消退的疤。
司辰站在我旁邊,笑得很燦爛。
我看著他的笑容,想起昨晚他靠在沈嘉卉懷裏說的那些話。
"還好我哥車禍失憶。"
"還好"這兩個字,輕飄飄的。
輕過這十年我替他扛的所有東西。
照片放下了。沒有帶走。
也沒有撕掉。
就放在桌上,等我走後它會跟著這間房子一起被清理。
淩晨一點,定了六點的鬧鐘。
航班是下午四點二十,提前三小時到機場,中間夠我從這個城市的北邊穿到南邊。
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
窗外有車經過的聲音,遠遠的,像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回響。
手機亮了一下,是司辰發來的消息。
"哥,明天上午幫我去花店取場地主花,我約的九點。"
我沒回。
把手機翻了個麵,屏幕朝下,扣在枕頭旁邊。
明天上午九點,我會在去機場的地鐵上。
花店不會有人去取場地主花。
礦泉水的擺放不會有人檢查。
座位表上第十五桌的邊角會空一張椅子。
但婚禮照常舉行,紅毯照常鋪展。
缺一個後勤,不缺一個哥哥。
從來就不缺。
鬧鐘響的時候,窗外還是黑的。
我穿好衣服,拖著行李箱走出房門。
鎖門,鑰匙塞進房東信箱。
電梯從十七樓降到一樓,四十三秒。
走出單元門的時候,路燈還亮著,橘色的光鋪了一地。
小區門口的早餐鋪剛開張,蒸籠上熱氣蒸騰。
老板喊了一聲:"小夥子,今天的豆漿是現磨的,來一杯?"
"來一杯。"
滾燙的豆漿握在手裏,從掌心一直暖到胸口。
地鐵口的安檢員看了一眼我的行李箱,揮手放行。
進站,刷卡,等車。
站台上人不多,零星幾個趕早班的上班族。
列車進站的風很大,吹亂了我的頭發。
上車,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行李箱豎在腿邊,深藍色的行李牌隨著列車的晃動輕輕擺動。
晏修明。
手機在口袋裏又響了。
掏出來看了一眼,是司辰。
"哥,花店九點關門前要取,你到了嗎?"
我把手機關了機。
窗外的城市在往後退,樓群、立交橋、廣告牌,一幀一幀地倒掉。
像走馬燈,但放的不是我的人生。
是別人的。
我的人生從這一刻才開始放映。
機場到了的時候,陽光正好從航站樓的玻璃穹頂照下來。
值機櫃台前排著短短的隊。
我拖著箱子走過去,把護照和確認函遞給工作人員。
她翻開護照看了一眼,抬頭笑了笑。
"晏先生,阿姆斯特丹,經濟艙靠窗,對嗎?"
"對。"
登機牌打出來,遞到我手裏。
32A,靠窗。
我接過來的時候,手指一點都沒有抖。
過安檢,進候機區。
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,看著停機坪上的飛機一架接一架地滑出去。
廣播裏報著各個航班的登機信息,一會兒是普通話,一會兒是英文。
每一句都在說同一件事:請前往登機口。
下午三點五十,我的航班開始登機。
排隊的時候,前麵的人在打電話,聲音很大。
"媽我上飛機了,到了給你打電話。"
我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登機牌。
沒有人等我打電話。
隊伍慢慢往前移。
到艙門口的時候,空乘小哥對我笑了一下:"歡迎登機。"
我跨過艙門,找到32A,坐下,係好安全帶。
窗外是灰藍色的跑道和遠處連綿的城市天際線。
這座城市裝著我二十六年的全部。
此刻我看著它,像看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人的故鄉。
引擎轟鳴起來,飛機開始滑行。
城市縮小,變成燈光的碎片,變成地圖上一個模糊的色塊。
我靠在椅背上,閉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