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種輕盈的失重感傳來,我感覺自己從那具殘破不堪的身體裏飄了出來。
我低頭,看到了自己。
穿著洗得發白的地攤貨T恤,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。
嘴角全是黑紅色的毒血,死不瞑目地盯著天花板。
那實在不是一具好看的屍體。
還沒等我悲哀,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著我。
眼前的畫麵一陣扭曲。
等我再次定神時,發現自己竟然站在了紀家別墅那富麗堂皇的宴會廳半空中。
水晶吊燈折射出刺目的光芒。
長桌上擺滿了空運來的頂級海鮮和香檳塔。
悠揚的小提琴聲在空氣中流淌。
這裏和我那個漏風又發黴的出租屋,仿佛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宇宙。
我以靈魂的姿態,看著這群我曾經最親近的人。
舒景穿著一襲剪裁得體的白色高定西裝,像個真正被眾星捧月的天之驕子。
他挽著顧清歡的手臂,笑容得體地和賓客們打著招呼。
紀建國和蘇慧站在一旁,滿眼都是慈愛。
“阿澤怎麼還沒來?”蘇慧看了一眼腕表,眉頭微微皺起。
“這都七點半了,司機不是早就去接他了嗎?”
紀建國冷哼了一聲,將手裏的香檳酒杯重重放在托盤上。
“肯定又是他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在作祟。覺得穿成那樣來參加宴會丟人。”
“也不想想,要不是他占了小景的位置,小景這十八年會流落在外?”
“現在讓他吃點苦頭,他還委屈上了。”
我飄在半空中,靜靜地聽著他們的對話。
靈魂不會感覺到痛,但我卻覺得一陣反胃。
十八年前,是紀建國家裏的保姆起了貪念,把剛出生的小景抱走賣了。
而我,是被那個保姆從孤兒院偷來頂包的。
這件事,直到三年前才真相大白。
我有什麼錯?
我也是個受害者,卻要承擔他們所有的憤怒和報複。
顧清歡走過來,遞給蘇慧一杯果汁。
“蘇阿姨,您別生氣。承澤那種性格,就是不見棺材不掉淚。”
“他把那九百多萬還清的時候,我還以為他長本事了。”
“結果剛才打電話,還是那副死氣沉沉的樣子,一句話都不肯說,隻會用冷暴力來威脅人。”
“隨他去吧,等他餓肚子了,自然會乖乖滾回來求我們。”
聽到顧清歡的話,舒景眼眶紅了紅。
“清歡姐,你別這麼說哥哥。他一個人在外麵肯定很辛苦。”
“他以前是少爺,怎麼受得了洗碗送外賣的苦啊。那個出租屋連個空調都沒有,夏天熱死人,冬天凍死人。”
舒景說著,轉頭看向蘇慧。
“媽,哥哥今天要是來了,您可千萬別再板著臉了。那張退錢的銀行卡,您早點給他吧。”
蘇慧拍了拍舒景的手背,眼神裏滿是讚賞。
“還是我們小景大度。你放心,媽心裏有數。”
“考驗歸考驗,他畢竟也叫了我十八年的媽。”
“隻要他今天肯當眾給你敬茶認錯,承認自己以前太任性,我就把卡給他,再送他一套市中心的公寓。”
蘇慧從手包裏拿出一個絲絨盒子,打開,裏麵是一塊璀璨的百達翡麗名表。
“這是我專門托人從瑞士拍回來的。就當是給他的補償了。”
我看著那塊表。
突然想起了半年前的那個冬天。
我在送外賣的路上被一輛闖紅燈的麵包車撞倒。
右腿骨折,躺在雪地裏動彈不得。
我用僅剩的電量,撥通了蘇慧的電話。
電話接通的那一刻,我哭著喊了一聲“媽媽,救救我”。
電話那頭,蘇慧的聲音卻冷漠到了極點。
“紀承澤,你是不是沒錢還債,又想騙家裏給你轉賬?”
“我告訴你,這招沒用。你欠小景的,必須你自己還。”
說完,她掛斷了電話。
我在雪地裏躺了三個小時,最後還是自己爬到了路邊的藥房。
後來,那條腿因為沒有及時治療,留下了後遺症。
陰雨天就會疼得連路都走不了。
現在,她拿一塊名表,就想抹平那三年的斷骨之痛?
真是天大的笑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