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下班後,我坐了四十分鐘公交回到家屬院。
我媽正在廚房炸帶魚,聽見門響,探出頭來:
“喲,今天舍得回來了?敘白呢?”
“他加班。”
“又加班。”
她把鍋鏟往鍋沿上一磕。
“我跟你說,他去北京之前,你倆必須先把證領了。”
“男人一進花花世界,心就野了。”
我含糊地應著,趁她轉身翻魚,鑽進了她屋裏。
戶口本在五鬥櫃第二個抽屜,壓在一遝存折底下。
我剛把它抽出來,身後就傳來了腳步聲。
“你翻我抽屜幹什麼?”
我手一抖,包口還敞著。
“單位要複印戶口本,辦......辦公積金。”
“公積金要戶口本?”
我媽眯起眼睛,一把拽過我的包。
包被扯開,一把碎紙片飄了出來。
是那張準考證。
我媽撿起一片,上麵隻剩半個一起。
她臉色一變:
“你倆吵架了?準考證都撕了?”
我還沒想好怎麼說,她已經把圍裙一扯。
“反了他了!要去北京了就翻臉不認人?我這就上樓,找他江嬸評評理!”
“媽,別......”
拖鞋啪嗒啪嗒響著上了樓。
我站在原地,後背一陣發涼。
郵件裏寫,上一世,是我去告的狀。
這一世,換成了我媽。
我來不及多想,攥著戶口本就往外跑。
人事部的周主任正準備鎖門。
他是看著我和江敘白長大的,接過確認表掃了一眼,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
“敘白的指標,轉給你了?”
我沒說話,眼淚先掉了下來。
不全是裝的。
“周叔,他要陪唐苗去大理。”
我抹了一把臉。
“他說對不起我,這個指標就當補償。”
“我不想要的,他非塞給我,說我不收,就是還不肯放過他。”
周主任沉默了很久,重重歎了口氣,拿起公章。
“咚”的一聲。
“先說好,公示七天。”
他把回執遞給我。
“七天之內,敘白本人要是來撤回,指標還得退回去。”
我捏著回執,心跳得厲害。
七天。
我剛走出人事部,走廊那頭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。
是江叔叔。
他是集團總工辦的老工程師,為了這個指標,前前後後往總部跑了三趟。
他滿頭是汗,喘著氣:
“你媽剛上樓,說你們倆連準考證都撕了,我就知道要出事。”
說著,他看見了我手裏那張蓋著紅章的回執。
腳步猛地一頓。
“他把指標給你了?”
我紅著眼點頭:
“江叔叔,敘白說他喜歡的人是唐苗。”
“我不想讓他恨我,就替他來交了。”
江叔叔的嘴唇動了動,臉一下漲得通紅。
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放棄聲明是江敘白自己簽的字。
就算我不來,這個指標也隻會順延給別人。
我隻是一個被甩了的、可憐的第二名。
當天夜裏,家屬院三號樓,我家樓上,傳來碗碟碎裂的聲音。
“你敢跟那個前台走,就別認我這個媽!”
江阿姨的嗓子都快喊劈了。
緊接著,“砰”的一聲,門被狠狠甩上,整棟樓都跟著震了一下。
我媽在樓道裏聽了大半夜,回來時一句話也沒說。
她看我的眼神,像在看一筆沒算明白的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