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回到鎮上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
我推開院子那扇生鏽的鐵門。
門軸發出刺耳的“嘎吱”聲,在空蕩蕩的院子裏回響。
屋裏沒有開燈,隻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外婆那張空著的搖椅上。
我沒有開燈,在搖椅旁邊的地上坐了下來。
地上很涼,涼意順著骨頭往上爬。
我摸黑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舊木箱。
木箱沒上鎖,蓋子邊緣已經被磨得光滑。
裏麵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疊信封。
這是十八年來,林婉和沈培明寄錢回來的信封。
上麵全是南城的郵戳。
每個信封裏,都夾著一張彙款單,不多不少,都是五百塊。
我拿出一個泛黃的小本子。
那是外婆教我認字後,我一筆一劃記下來的賬。
“九月,爸媽寄五百。買米五十,買藥一百,剩下攢著。”
“十月,爸媽寄五百。外婆住院,全花了。”
每一筆,我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因為他們說,在城裏打工辛苦,每一分錢都是血汗錢。
我把那些信封全倒在地上,借著月光,用鉛筆在賬本上開始算賬。
十八年,兩百一十六個月。
一共是十萬零八千塊錢。
算完最後一筆,我把鉛筆放下。
這筆錢,我早就攢夠了。
外婆生病的時候,我白天在鎮上的飯館洗碗,晚上去撿廢品。
後來成績好,學校免了學費,還發獎學金。
我都存進了外婆留下的那張銀行卡裏。
我原本想,等我考上大學,就把這筆錢連同通知書一起給他們。
告訴他們,我長大了,可以養活自己了,不用他們再辛苦打工了。
現在看來,這筆錢,更像是買斷我這十八年人生的贖金。
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。
在安靜的屋子裏顯得格外突兀。
我掏出手機,屏幕的光刺得我眯起了眼睛。
是林婉發來的微信。
“聽雨,你回去了沒有?媽今天說話直了點,你別往心裏去。”
“你陳叔叔今天下班回來,問起你,我沒敢說你來了。你以後要是缺個十塊八塊的,微信上跟媽說,別直接跑來了。”
緊接著,沈培明也發來一條。
“到家了發個信息。趙阿姨今天不高興,我哄了半天。你以後懂事點,別再來添亂了。”
我看著這兩條信息,屏幕的光照在我的臉上,沒有任何溫度。
沒有一句問我餓不餓,沒有一句問我一個人怕不怕。
他們隻關心,我的出現,有沒有打擾到他們現在完美的家庭。
我的手指懸在屏幕上。
本來想回一句“到了”。
最後,我把字一個一個刪掉。
我點開林婉的頭像,點擊右上角的三個點。
刪除聯係人。
然後是沈培明。
刪除聯係人。
做完這一切,我把手機關機,扔到了床上。
第二天一早,我開始收拾東西。
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,除了幾件換洗的衣服,就是幾本複習資料。
我把那張存了十萬零八千塊錢的銀行卡,和那個記賬的小本子,分別裝進了兩個新的信封。
密碼我寫在了信封的背麵。
然後,我把外婆的遺像仔細地包好,放進帆布包裏。
隔壁的李大媽聽見動靜,端著一碗棒子麵粥走了進來。
“聽雨啊,你這是要出遠門?”
我把院子的鑰匙遞給她。
“李奶奶,我要去上學了。這院子,麻煩您幫我照看著點。”
李大媽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接過鑰匙,一臉心疼。
“你這孩子,外婆剛走,你一個人去哪上學啊?學費夠不夠?你爸媽管不管你?”
我笑了笑。
“夠了。他們......管了。”
他們已經管完了他們這輩子的份額。
我背起帆布包,走出院子。
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我沒有回頭看那座破舊的房子,也沒有去鎮上的郵局。
我坐上了去縣城的大巴。
在縣城的快遞點,我把那兩個信封寄了出去。
地址,寫的是南城那兩條隔了不到八百米的街。
寄件人那一欄,我填了空白。
走出快遞點,我深吸了一口外麵的空氣。
從今天起,我再也沒有爸媽了。
我隻有我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