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下午兩點,南城的陽光有些刺眼。
我攥著那三百塊錢,走了十分鐘,來到了沈培明的燒烤店。
店門半開著,裏麵沒開燈,透著一股濃重的油煙味。
沈培明正坐在矮凳上,麵前擺著兩個大鐵盆,正低頭把羊肉一塊塊穿在竹簽上。
我站在門外,擋住了外麵的光。
他察覺到陰影,抬起頭。
看見是我,他愣了一下,手裏的鐵簽子懸在半空。
“聽雨?”
我走進去,喊了一聲。
“爸。”
沈培明立刻在油膩的圍裙上使勁擦了擦手,站起身來。
“你怎麼還沒回去?”
他往裏屋看了一眼,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你媽那邊不是給了你路費嗎?”
話音剛落,裏屋的門簾被掀開。
趙麗端著一盆洗好的韭菜走出來。
沈家瑞手裏拿著一個奧特曼玩具,在後麵跑來跑去,嘴裏喊著“動感光波”。
趙麗看見我,把鐵盆重重地放在桌上,發出一聲刺耳的悶響。
“哎喲,這誰家的大姑娘,怎麼天天往咱們這油煙地裏鑽?”
她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。
沈培明臉色一僵,趕緊扯出一個笑。
“麗麗,聽雨今天就走,來跟我打個招呼。”
趙麗翻了個白眼,扯過一條毛巾擦手。
“走就趕緊走,店裏一堆活兒,誰有空招待閑人。”
沈培明推了我一把。
“走,爸帶你去外麵吃碗麵。”
他連圍裙都沒脫,拉著我走出了燒烤店。
隔壁就是一家蘭州拉麵。
沈培明給我點了一碗牛肉麵,自己什麼都沒要,坐在對麵搓著手。
“聽雨,你外婆走了,以後有什麼打算?”他問。
這是他們今天第二次問我同樣的問題。
“我想上大學。”我重複了一遍。
沈培明的眉頭立刻皺成了川字。
“上大學?你那點分數能上什麼大學?”
他歎了口氣,從口袋裏摸出一盒皺巴巴的煙,抽出一根叼在嘴裏,沒點。
“聽雨,不是爸不供你。這燒烤店看著熱鬧,其實根本不掙錢。”
“你阿姨脾氣直,你弟弟家瑞下半年要上鋼琴課,一節課就得兩百。”
“你那些分數,去個民辦的三本,一年學費就得兩三萬。爸砸鍋賣鐵也供不起啊。”
我看著碗裏漂浮的紅油。
“我考得挺好,不用交那麼多學費。”
沈培明擺了擺手,打斷了我的話。
“考得再好,能有清華北大好嗎?不是那兩所學校,出來都一樣找不到工作。”
“你聽爸的,回鎮上找個廠子上班。你手腳麻利,一個月掙個兩三千不是問題。”
正說著,沈家瑞從外麵跑了進來。
他一把抱住沈培明的大腿,指著馬路對麵的玩具店。
“爸爸!我要那個大號的變形金剛!媽媽說讓你給我買!”
沈培明立刻笑開了花,把煙拿下來夾在指間。
“好好好,買。多少錢啊?”
“三百八!”
沈培明毫不猶豫地從口袋裏掏出手機,掃了玩具店牆上的收款碼,直接轉了四百過去。
“去吧,剩下的買冰棍吃。”
沈家瑞歡呼一聲,跑遠了。
我看著沈培明放下手機的動作,覺得眼睛有點刺痛。
十八年。
我和外婆兩個人,一個月的生活費隻有五百塊。
他們說城裏打工苦,天天吃灰,沒有錢。
原來,隻是沒有錢給我而已。
沈培明轉過頭,發現我正看著他,臉上閃過一絲尷尬。
他咳嗽了一聲,從圍裙口袋裏掏出一把零錢。
有一百的,有五十的,全是油膩膩的。
他點出四百塊,放在桌上,推到我麵前。
“聽雨,這是爸給你湊的錢。拿著買車票,剩下的留著自己花。”
他看著我,語重心長。
“你長大了,該懂事了。爸媽都有各自的家庭,你總來,大家都不痛快。”
“回鎮上吧,以後安安分分的,別想那些不切實際的。”
我沒有去看那四百塊錢。
我把手伸進帆布包,隔著布料,摸到了那份錄取通知書的複印件。
紙張的邊緣有些鋒利,在指尖劃出一道輕微的痛感。
我突然不想拿出來了。
我把手抽出來,端起碗,把那碗牛肉麵吃得幹幹淨淨。
連湯都喝完了。
然後,我站起身,把那四百塊錢推回到他麵前。
“麵很好吃,謝謝。”
沈培明愣住了。
“你不要錢,你怎麼回去?”
“我有手有腳。”
我轉過身,沒有再看他一眼,大步走出了麵館。
背後的陽光很暖,可我卻覺得渾身發冷。
這十八年的謊言,終於在這一刻,被徹底撕成了碎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