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兩日後,我剛打開藥鋪的門,便看見幾輛馬車停在長街上。
裴照臨從第一輛車上下來。
他身旁跟著一名衣飾華貴的女官。
女官環視藥鋪,掩住口鼻。
“這間鋪子雖然小了些,位置倒還算不錯。”
“公主的意思是,另外兩間鋪子重新修整。”
“這裏也換一塊匾額,免得還留著從前的痕跡。”
藥鋪門上的匾,是開張時我與聞嶠一起掛上去的。
匾額背麵還刻著我們兩人的名字。
如今就連這些痕跡,也妨礙了公主的體麵。
我沒有理會女官,隻把縣衙文書、婚書與藥商送回來的訂單擺上櫃台。
“你說會讓我安穩度日。”
“如今縣衙不許我遷籍,藥商不肯供貨。”
“我連自己的鋪子也快保不住了。”
裴照臨翻過那些文書,臉色漸漸沉下去。
“縣令曲解了我的意思。”
“我會命他不得為難你。”
“藥鋪缺什麼,我讓國公府送來。”
我搖頭。
“我要的不是國公府供養。”
“你隻需撤銷婚書,讓我離開。”
女官立即開口。
“沈姑娘,世子替你選的人已經脫離奴籍,你還有什麼不滿?”
“公主顧及你的名聲,才特意為你安排婚事。”
“若突然取消,外人豈不是要說公主容不下世子的舊妻?”
裴照臨沉默片刻。
“婚事不能撤。”
“我可以修改契書。”
“你嫁給周順以後,藥鋪仍由你做主,他不會幹涉。”
“我不要另外兩間鋪子。”
“這間也可以賣掉。”
“我隻求你讓我改名遷籍,從此離開京畿,絕不會再出現在你和公主麵前。”
裴照臨驟然抬眼。
“你要去哪裏?”
“與你無關。”
“你獨自一個女子,離開故土能去何處?”
“這些年看診采藥,我走過的地方不少。”
“我能養活自己。”
他盯著我,眉眼間的不悅越來越重。
“為了拒絕周順,你連姓名和家業都可以不要?”
“你這樣遠走,旁人隻會說我始亂終棄,將結發妻子逼得無處容身。”
我低聲笑了一下。
原來到了此時,他擔心的依舊是旁人如何看他。
“那你想讓我怎麼做?”
“嫁給你挑的人,守著你給的鋪子。”
“等你哪日想起這座小鎮,便回來看看我過得是否安穩?”
“我隻是希望你日後有所依靠。”
“依靠?”
我指著櫃台上的婚書。
“你讓我嫁給一個若敢拒絕便會被杖責的人。”
“你將我和他都逼到無路可退,再說這是依靠。”
女官冷下臉。
“沈姑娘,世子的耐心有限。”
裴照臨抬手阻止她繼續說下去。
他取過紙筆,親自寫下一封交割文書。
“七日期滿以前,藥鋪不許轉賣。”
“縣衙也會保證你與鋪中財物安然無恙。”
“等你冷靜下來,我們再談。”
我看著他落在紙上的印章。
憑定國公府世子的身份,這封文書足以讓縣衙封住我所有退路。
“你明明知道我不願意。”
裴照臨收起印章。
“我也知道,衝動之下做的決定最容易後悔。”
“當年你撿回聞嶠,是因為心善。”
“我不能讓這份心善害了你一生。”
我不再說話。
這些年,我曾無數次盼著他恢複記憶。
我想知道他來自何處,有沒有親人,又為何會重傷倒在山道旁。
如今他什麼都想起來了。
忘記過去的人,反而成了我。
我竟忘了,真正的裴照臨從來不是陪我守著藥爐、計算柴米的人。
女官走後,裴照臨留在櫃台前。
他看見火盆裏正在燃燒的舊賬頁,伸手想要取出。
“這些賬還有用。”
“已經沒有用了。”
火舌卷過紙角。
那句“歲歲無憂”很快化成灰燼。
裴照臨站了片刻,終究轉身離開。
他沒有看見,賬冊下麵壓著一張安胎方。
我等腳步聲遠去,立刻取出路引。
商隊改了出發時辰。
不是三日後。
而是明日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