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翌日一早,我便去了縣衙。
縣令聽說我的來意,連茶也沒有讓人送。
他把婚書放在案上,語氣十分為難。
“婚姻之事,原本該由雙方自願。”
“可這份文書是國公府派人送來的,上麵還有長公主府的印信。”
我問他:
“沒有我的簽名與指印,也能作數?”
縣令避開我的目光。
“裴世子說,你們夫妻七年,他可以代你做主。”
我拿出和離書。
“我們已經不是夫妻。”
“正因已經和離,世子才要替你安排歸宿。”
“他也是一番好意。”
我看著婚書上並排寫著的兩個名字,胸口一陣發悶。
“我要離開小鎮。”
“請大人替我辦理遷籍文書。”
縣令搖頭。
“你與周順已有婚約,隻能等成婚以後隨夫遷籍。”
“若我不成婚呢?”
“那便隻能繼續留在原籍。”
我走出縣衙時,門外已經圍了不少人。
國公府世子將前妻許給家奴的消息,一夜之間傳遍了小鎮。
有人羨慕我得了三間藥鋪。
也有人說裴照臨肯替棄婦擇婿,已經仁至義盡。
我回到藥鋪,幾個藥商正在等我。
為首的錢掌櫃將上個月的訂單放回櫃台。
“沈掌櫃,不是我們不願供貨。”
“隻是聽說這三間鋪子都成了國公府的產業。”
“您過幾日又要出嫁,往後的賬由誰做主,我們實在拿不準。”
“舊藥鋪是我的。”
“我不會嫁人,賬目仍由我負責。”
錢掌櫃賠著笑。
“縣衙的婚書都立了,哪能說不嫁便不嫁?”
“等周管事接手後,我們再來談。”
幾人接連離開。
不到半日,原本答應送來的藥材都被退了回去。
阿硯急得在櫃台後打轉。
“沒有新藥,鋪子撐不過半個月。”
我取出自己的首飾匣。
裏麵隻剩幾件從前置辦的簪釵。
裴照臨送我的東西,昨日已經全部還清。
我挑出一支金簪,讓阿硯拿去典當。
“把欠夥計們的工錢結清。”
“剩下的錢,替我雇一輛去鄰縣的馬車。”
鄰縣有個藥材商欠我一筆舊賬。
我原本不急著催。
如今,那筆錢是我離開這裏唯一的依仗。
當日下午,天便下起了雨。
馬車漏風,我抱緊藥箱,仍覺得寒氣不斷往衣裳裏鑽。
腹中隱隱發緊時,我下意識將手覆了上去。
這個孩子來得太遲,也太不是時候。
可自從知道他的存在,我便再沒有想過不要他。
聞嶠已經不在了。
這是這世上唯一還與我血脈相連的人。
到了鄰縣,我在藥商門外等了整整兩個時辰,才拿回七成欠款。
對方另給了我一張商隊路引。
“三日後,有支商隊去南境。”
“你若真想走,可以隨他們同行。”
回程時,雨勢更大。
馬車經過一段石路,猛地顛了一下。
我的小腹驟然抽痛。
我咬住嘴唇,直到掌心被冷汗浸透,才讓車夫停在路邊客棧。
進房後,我發現裙擺內側沾了一點血。
幸好我是大夫。
也幸好離開藥鋪前,我提前帶上了安胎藥。
我煎好藥,一口口咽下,在床上躺了兩個時辰。
疼痛稍緩,我便重新坐上馬車。
車夫勸我住一夜。
“夫人臉色這麼差,何必急著趕路?”
“我隻有七日。”
“耽擱一日,便少一分逃出去的機會。”
回到藥鋪已近子時。
阿硯看到我蒼白的臉,連忙過來扶我。
我將銀票與商隊路引放進包袱,又把剩餘的安胎藥壓在最下麵。
“三日後我會離開。”
“藥鋪若有人願意接手,便低價盤出去。”
“若無人肯要,就關門。”
阿硯眼眶發紅。
“東家,您還會回來嗎?”
我沒有回答。
我望著藥櫃上一排排親手寫下的藥名,心裏並非毫無不舍。
但藥鋪沒有了,還能重新再開。
若被困在這裏,我和孩子便再也沒有將來。
我握住阿硯的手腕。
“我走以後,無論國公府來問什麼,都不要提起這個孩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