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,來了十三個人。
辦公室裏坐得滿滿當當。
我把退出確認書一份份擺在桌上。
上麵寫得很清楚:自願退出原施工隊,在建項目結清後,不再參與後續工程,今後自行接單,自負盈虧。
趙康第一個拿起來,看都沒仔細看,簽名,按手印。
梁大叔坐在旁邊,一直歎氣。
“小康,要不還是再想想。”
趙康不耐煩:“爸,你就是給人幹活幹慣了。人家抽你錢,你還幫人說話。”
梁大叔臉一下漲紅:“你知道個屁!以前多少賬——”
“以前以前。”
趙康直接打斷。
“以前窮,現在什麼年代了?”
他說完,把筆遞給嶽父。
“簽。”
梁大叔最終還是簽了。
第二個是馬誌勇。
第三個,第四個。
一直到周德全。
他拿著筆很久。
我沒催。
最後,他低聲說:“小小,叔不是忘恩負義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簽吧。”
他手一抖,名字歪了一筆。
十三個人,一個不少。
全部簽完。
趙康把文件推給我:“從今天開始,就兩清了。”
我點頭。
“對,兩清。”
當天晚上,他們就把村口工具房那塊老牌子摘了。
建國施工隊。
我爸親手寫的。
木頭曬得發白,右下角缺了一塊。
十三年前我剛接隊時想換新的,周德全死活不肯。
他說:“寧哥人沒了,牌子得留著。以後看到它,大家還能記著是誰帶咱們出來的。”
現在,牌子躺在泥地裏,上麵踩了兩個腳印。
新牌子已經掛起來。
四個紅字。
鴻運工程隊。
趙康站在下麵拍視頻。
“從今天開始,咱自己給自己幹,再也不讓中間商扒一層皮。”
後麵一群人笑。
有人放了掛鞭。
劈裏啪啦,半個村都聽見。
我過去時,鞭炮紙還在地上。
周德全看見我,臉色不太自然。
“小小,那個牌子……”
我彎腰撿起來,用袖子擦掉上麵的泥。
“沒事。”
趙康走過來。
他今天穿了件新皮夾克,頭發也特意抓過。
“寧老板,以後大家各幹各的,你也別往心裏去。”
我抱起舊牌子:“不會。”
他像是不滿意我這麼平靜,又補了一句:
“其實你應該感謝我。這幫叔叔跟著你這麼多年,都沒敢說實話,我就是把窗戶紙捅破了。”
我點頭。
“那我確實該謝謝你。”
趙康笑了:“客氣。”
我也笑了一下。
“以後出了事,千萬別找我。”
他的笑僵了半秒,隨即嗤了一聲。
“離了你,地球還不轉了?”
我抱著牌子走了。
身後有人大聲喊:
“趙經理,晚上擺幾桌?”
趙康笑得特別響。
“擺!今天我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