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趙康算得很漂亮。
一百萬的工程,人工三十多萬,材料五十萬左右。
然後他拿筆在本子上重重一劃。
“剩下的錢呢?”
沒人回答。
趙康抬頭看著我:“寧老板,說說唄。”
我問:“你想聽什麼?”
“聽實話。”
他掰著手指:“我們一天四百五,木工高點,五百五。累死累活一年,趕上活多也就十來萬。你呢?工地不用天天來,磚不用你搬,水泥不用你扛。你打幾個電話,簽幾個字,一個工程十幾萬就進兜了。”
梁大叔拉他:“行了。”
趙康甩開:“爸,你怕什麼?你們不好意思說,我替你們說。”
他說完又看向其他人。
“周叔,你跟寧家幹十八年了吧?馬叔十六年?你們捫心自問,這些年真正把房子蓋起來的是誰?”
沒人應聲。
可我看得出來,有人心動了。
錢沒擺到麵前時,很多事都能叫情分。
一旦換成數字,情分就開始有價格。
我合上趙康的賬本。
“你少算了東西。”
趙康笑了:“我就知道你要這麼說。”
我沒理他。
“一百萬的工程,不是人工加材料就結束了。機械、運輸、稅、臨時增項、返工、質保、工傷保險,還有甲方拖款,哪個不用錢?”
趙康立刻接:“那能有多少?你敢把賬全公開嗎?”
我看著他:“你是以什麼身份問我?”
他臉色一沉。
“我也是施工隊的人。”
“你進隊八個月。”
“八個月就不能問了?”趙康冷笑,“還是說,問久了,你怕以前那些賬兜不住?”
這句話一出,馬誌勇突然咳了一聲。
他跟我爸最早,也是這些年最沉默的一個。
“小小。”
他開口時沒敢看我。
“其實吧,小趙說的話,也不是一點道理沒有。”
我轉頭:“馬叔,你也這麼覺得?”
他搓著手。
“我們不是說你壞,這些年你也沒虧待大家。就是大家年紀都大了,孩子買房的買房,娶媳婦的娶媳婦,這錢誰不想多留一點?”
旁邊很快有人跟著說:
“自己幹,少過一層手,多少也能多掙點。”
“活都是咱幹的。”
“客戶認的不也是咱們手藝嗎?”
聲音一個接一個,不大,卻足夠讓我聽清。
我看向周德全。
他一直沒說話。
我爸下葬那天,就是他站在靈堂門口對我說:
“小小,以後叔在。這幫人誰走,我都不走。”
這些年,他兒子結婚缺彩禮,我提前給他支過錢;老伴做手術,我連夜送他們去過醫院。
以前他喝多了,總拍著胸口說:“寧哥沒了,我就當小小是自己閨女。”
我問他:“周叔,你也是這個意思嗎?”
周德全臉漲得通紅。
沉默很久,最後還是低下頭。
“小小,你爸對我有恩,你對叔也沒得說。”
我沒出聲。
他咬了咬牙。
“可一碼歸一碼,咱們這麼多年,也不能永遠給你家打工。”
那一刻,我突然不難受了。
真到了這一步,心反而涼得特別快。
我點頭。
“行。”
趙康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既然你也覺得行,那就好辦。”
我問: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
“很簡單。”他把本子一合,“以後活還是我們接,人還是這些人,但不從你手裏過。大家自己成立施工隊,掙多少自己分。”
“我的客戶呢?”
趙康笑了。
“什麼叫你的客戶?那些房子是大家蓋出來的,人家老板認的也是我們的手藝。你不能因為以前負責聯係,就說客戶都是你的吧?”
我差點笑出來。
“還有呢?”
“以後你願意幫忙介紹活,可以給你介紹費。”
他說得理所當然。
“但是一個工程抽十幾萬這種事,沒了。”
旁邊有人點頭。
我看了一圈。
“都這麼想?”
沒人正麵看我。
但也沒人否認。
我站起來。
“那就別口頭說。明天到辦公室,退出的,簽字。”
趙康一愣,大概沒想到我這麼痛快,很快又笑起來。
“簽就簽,誰怕誰?”
我拎起工資袋。
“今天的錢照舊發。”
“從明天開始,各算各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