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裴山是在深夜來的,手裏卻捧著一份擬好的退位詔書。
進殿後,他看見我還在批閱江南水患的折子,皺了皺眉。
“陛下怎麼還不歇息?”
我沒抬頭。
“江南三十七縣受災,數十萬百姓等著糧食。”
“朕若歇了,他們吃什麼?”
裴山歎了口氣。
“這種小事,交給戶部處理便是。”
我手中的朱筆停了。
“小事?”
“二十年前,你妹妹餓死的時候,你可不是這麼說的。”
裴山臉色驟然僵住。
那年京都大亂。
他為了半塊發黴的餅,被流民打斷三根肋骨,扔進臭水溝裏等死。
是我把他撈出來,給他飯吃,教他騎馬,又把第一支兵交到他手裏。
後來他立下軍功,我封他為將軍,賜他爵位宅邸。
他不擅政務,我又手把手教他看奏折,將他一路扶上丞相之位。
裴家今日的每一塊磚,都沾著我的恩。
“陛下。”
裴山避開我的目光。
“人不能總活在過去,您對裴家有恩,老臣承認。”
“可私恩是私恩,江山是江山。”
他說著,將詔書推到我麵前。
“您主動退位,照兒便不會把事情做絕。”
我翻開詔書。
上麵不但寫好了退位之詞,還廢掉了我的帝號,隻封了一個安樂公主。
“裴照攝政,你任輔政大臣。”
我笑了。
“你們父子倒是分得挺好。”
裴山臉色一沉。
“老臣是在給陛下留體麵。”
“您如今身份敗露,天下男人都知道您未曾婚配。”
“照兒顧念舊情,還願意替您尋一門好親事。”
“到時挑個年輕力壯、模樣周正的陪您。”
他頓了頓,嘴角竟露出一絲輕蔑。
“您這些年假扮男人,想必也沒嘗過男女之樂。”
“退位後沒了國事煩心,正好讓人好好滋潤滋潤。”
殿內瞬間安靜,掌印太監氣得渾身發抖。
“丞相,你放肆!”
裴山連眼皮都沒抬。
“老臣說的是實話。”
“她既是女子,總要有個女子的歸宿。”
我緩緩合上詔書。
“說完了?”
裴山看著我。
“陛下最好今晚就蓋下玉璽。”
“照兒的耐心有限,若等他親自來勸,話恐怕會比老臣更難聽。”
我站起身,將詔書扔進炭盆,火舌瞬間卷上紙角。
裴山猛地變了臉,
我看著詔書燒成灰燼:
“滾。”
裴山氣得胡子發抖。
臨走前,他咬牙丟下一句:
“陛下會後悔的。”
第二日,裴照果然來了。
他帶著上百名官員跪在殿外,逼我交出玉璽。
從清晨跪到黃昏,又命人在宮門外敲起喪鐘。
百姓不明所以,全都圍了過來。
裴照當眾高喊:
“陛下不顧祖製,貪戀皇位,已無資格執掌江山!”
我走上宮牆。
“你父親昨晚勸朕退位,今日你又來演忠臣。”
“裴將軍,你不累嗎?”
裴照抬頭看我,眼神陰鷙。
“臣是在救您。”
“您若繼續死撐,最後連安樂公主都做不成。”
身後的官員立刻附和。
“女子稱帝,天理不容!”
“請陛下退位!”
裴照等眾人的聲音落下,忽然笑了。
“其實您若實在舍不得皇宮,也不是不能留下。”
“等臣扶新帝登基,可以在後宮給您留個位置。”
“您不是喜歡高高在上嗎?”
“到時候做個侍寢女官,照樣住宮殿,穿綾羅。”
“若伺候得好,說不定還能封個貴人。”
宮牆下頓時爆發出哄笑。
裴照仰頭看著我,像是終於撕掉了最後一層偽裝。
“臣侍奉了您十六年。”
“以後換您侍奉臣,也算禮尚往來。”
我靜靜看著他。
“裴照。”
“你會為今天說的每一個字,付出代價。”
他不以為意。
“臣等著。”
當夜,三千禁軍離營失蹤。
城外駐紮的三萬鐵騎,也同時拔營。
暗衛跪在我麵前。
“陛下,裴照恐怕要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