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禮部的周嬤嬤天一亮就到了。
她讓我當著滿院丫鬟婆子挽起衣袖,又叫人把燈湊近。
“顏色正,沒破過身。”
說完她轉身,朝廊下福了福。
“侯爺放心,老奴每日都來驗。”
我這才看見,傅晏辭一直站在廊下。
他看著那顆砂,神色平靜,像在點驗一件要送出門的貢品。
我放下袖子。
“侯爺親自盯著,是怕我這三十日裏,自己把它弄沒了?”
他沒答,隻吩咐周嬤嬤:
“她畏寒,往後驗的時候,屋裏多添一盆炭。”
他記得我畏寒。
卻還是要把我送去最冷的地方。
當夜,我咳濕了兩條帕子。
府醫診完脈,臉色發白。
“二夫人寒氣入肺,傷了根本。”
“留在京中將養,尚有三五年;若是去北地,怕是撐不過開春。”
本朝和親,送嫁之人須身康體健。
我請他照實寫下脈案。
第二日一早,我拿著脈案去了書房。
傅晏辭看完,很久沒有說話。
“遞上去,禮部就要換人。”
“照棠,侯府已經被點了名,換上去的會是誰,你不知道嗎?”
他把脈案折好,鎖進了抽屜。
“這事不許外傳,我會尋最好的大夫隨你出關。”
這是我第一次開口求他救我。
他鎖上的,卻是我的命。
抽屜合上前,我瞥見裏麵躺著一隻舊香囊。
角上繡著一個“雪”字,口子裏露出半截黃符。
那道符我認得。
五年前他北征,三個月音訊全無。
是我冒雪去了城外清涼寺,在佛前跪了三夜才求來的。
回來後我高燒七日,這咳疾就是那年落下的。
那時他不肯收我的東西,是姐姐說替我轉交。
“這道符,侯爺是從哪兒得的?”
他按住香囊,語氣淡了下去。
“照雪求的。她在雪裏跪了三夜,身子就是那時候壞的。”
“所以北地,她去不得。”
原來姐姐那一身病,是我替她病的。
她那份情分,也是我替她跪的。
我沒有憑證,他也不會信。
我隻說:“侯爺信誰,便是誰吧。”
傍晚,禮部送來了冊封文書。
我成了宗室義女,安和公主。
文書後麵附著一條規矩:出塞之前,原夫家須奉上放妻書,以示清白。
管家捧來一隻木匣。
“侯爺說,放妻書早就備好了。”
我打開木匣。
傅晏辭三個字簽得端端正正,墨跡早已幹透。
落款的日子,是宮宴前三日。
那時北狄使者還沒進京,姐姐的胡旋也還沒有跳。
我拿著放妻書回了書房。
“侯爺三日前就寫好了?”
他抬起眼,沒有半分慌亂。
“國書三日前便到了禮部,勳貴各家都得了信。”
“我不能拿照雪去賭。”
原來哪有什麼當殿的不得已。
在姐姐起舞之前,他就已經選好了。
那支胡旋,不過是替他把這個選擇,做得體麵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