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距離謝星嶼的考編隻剩下三天。
家裏的氣氛已經緊繃到了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的程度。
我幾乎已經無法下地走路了。
從腰部往下,我的身體已經完全變成了虛無的透明狀。
隻能整天整天地蓋著厚厚的蠶絲被,躺在床上。
這天上午,家裏來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是謝星嶼的主治心理醫生,陳雅茹醫生。
同時,她也是當年負責我車禍搶救的主任醫師。
爸爸熱情地把她迎進門。
“陳醫生,麻煩您特意跑一趟,小嶼最近快考試了,情緒很不穩定,我們實在是不放心。”
陳雅茹笑著擺擺手,放下藥箱。
“謝先生客氣了,小嶼的抑鬱症恢複得不錯,主要還是考前焦慮。”
她給謝星嶼做了一番心理疏導後,走到我的房間門口。
謝雲渺和蕭清辭陪在她身邊。
“陳醫生,我弟弟最近一直說自己身體不舒服,整天躺在床上。”謝雲渺皺著眉頭說。
“您順便給他也看看吧,別是當年的車禍留下了什麼後遺症。”
陳雅茹走進我的房間,掀開我床邊的一角被子,拿出聽診器。
她聽了聽我的心跳,又看了看我的臉色,笑著搖了搖頭。
“雲渺,清辭,你們就是太緊張了。”
“塵舟的身體各項指標都非常正常,連心律都很平穩。”
蕭清辭鬆了一口氣,但眉頭依然沒有舒展。
“那他為什麼整天說自己快死了,還說必須點什麼長明燈?”
陳雅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,語氣裏帶著專業的篤定。
“這在心理學上,叫作‘創傷後執念轉移’。”
“當年那場車禍,塵舟雖然奇跡般地活了下來,但潛意識裏對死亡的恐懼太深了。”
“所以他虛構出了一個‘長明燈’的設定,作為自己活下去的心理錨點。”
“其實,當年的搶救記錄我也仔細複盤過。”
陳雅茹看向我的父母,語氣溫和卻殘忍地打破了我最後的希望。
“塵舟當時應該隻是進入了深度的休克假死狀態,儀器沒有檢測到微弱的心跳,所以誤判了死亡。”
“這世界上,哪有什麼閻王借命,十二世功德。”
“都是醫學上的巧合罷了。”
這句話,就像是一個完美的錘子,將家人心中對我僅存的一絲愧疚,砸得粉碎。
爸爸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拍了拍胸口。
“原來是這樣,嚇死我了,我就說這世上哪有那麼玄乎的事。”
媽媽也連連點頭。
“陳醫生,太感謝您了,解開了我們這麼多年的心結。”
蕭清辭看著我,眼神裏最後的一絲擔憂也變成了審視和疲憊。
“謝塵舟,聽到了嗎?醫生都說你沒事了。”
“你所謂的借命,不過是你自己嚇自己的一場夢。”
“這場夢,該醒了。”
我躺在床上,聽著他們如釋重負的笑聲,隻覺得荒謬到了極點。
假死?誤判?
他們忘記了我當初在太平間裏,身體已經冰冷僵硬了整整八個小時。
他們忘記了當年為了求我活過來,在佛前磕出的血印。
人類,總是更願意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。
陳醫生走後,謝星嶼拿著一摞厚厚的資料走進我的房間。
“哥哥。”他站在床邊,怯生生地叫了我一句。
“怎麼了?”我看著天花板,聲音輕飄飄的。
“還有三天就考試了,但我對這幾章的重點總是抓不準。”
“哥哥以前學習成績最好,能不能幫我把這些資料整理一下,劃個重點?”
他把資料放在我的床頭,眼神裏帶著期盼。
蕭清辭從門外走進來,看到這一幕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“謝塵舟,你就幫幫小嶼吧。”
“你在家閑著也是閑著,整理資料也費不了多少功夫。”
“就當是支持弟弟的事業了。”
我轉過頭,看著那摞足足有磚頭厚的A4紙。
我的手腕現在連拿筆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隻要稍微一用力,手指就會像握不住沙子一樣穿透筆杆。
“我幫不了。”我閉上眼睛,拒絕了。
謝星嶼的眼眶瞬間就紅了。
“哥哥......你還是在怪我搶了你的燈對不對?”
“所以你連這點小忙都不肯幫我?”
蕭清辭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
“謝塵舟,你太過分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