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本《人體解剖學圖譜》在瓷磚地板上滑出很遠,封皮撞在桌腿上,折起了一道難看的死褶。
我提著裝魚的塑料袋,水珠順著袋子滴在腳下,洇出一小片暗色。
顧宗明端著洗好的水果從廚房走出來,連看都沒看地上的書一眼。
“阿澈讓你換個房間怎麼了?”
“他現在要靜心複讀,陽台那邊太吵了,影響他睡眠。”
“你一個天天在家裏做家務的,住哪兒不是住?”
他走到顧澈身邊,把一顆剝好的葡萄喂進顧澈嘴裏。
“再說了,那些亂七八糟的書確實晦氣。”
“等會兒收廢品的來,我一塊兒給賣了。”
在這個家裏,我的東西從來不是我的。
哪怕是一本書,隻要顧宗明覺得礙眼,顧澈覺得不痛快,就可以被隨意抹殺。
“好。”
我越過地上的書,直接走向廚房。
“我先把魚殺了。”
顧宗明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麼痛快。
他愣了一下,狐疑地盯著我的背影,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教訓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在水槽前,我熟練地刮著魚鱗。
刀刃與魚鱗摩擦,發出刺耳的沙沙聲。
案板上的黑魚還在做最後的掙紮,尾巴猛地拍打了一下,濺起的水花落進我的眼睛裏。
我沒有擦,隻是手起刀落,精準地切斷了魚的脊骨。
上一世,顧澈也是這樣霸占了我的房間。
我不肯,顧宗明就罵我自私,罵我冷血。
“你都有大學上了,你弟弟什麼都沒有!”
“你連個房間都不肯讓,你是不是想逼死他?”
那時候我以為,隻要我退讓,隻要我足夠聽話,他們總有一天會看到我的委屈。
可我退到了懸崖邊,換來的隻有那一記毫不留情的推搡。
魚湯在鍋裏翻滾著奶白色的泡泡。
門鈴響了。
顧宗輝提著大包小包走了進來。
“阿澈,看叔叔給你帶了什麼!”
“這是進口的深海魚油,補腦子的。”
“還有這個海參,男孩子熬夜看書最傷身體了,得好好補補。”
顧澈歡呼一聲,撲進顧宗輝懷裏。
“謝謝叔叔!”
“還是叔叔對我最好啦!”
顧宗輝被哄得眉開眼笑,轉頭看向端著菜出來的我。
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,從最普通的塑料袋裏掏出一個便宜的黑色鑰匙扣。
“阿祈,這是叔叔在夜市上看著好看順手買的,你們小夥子應該喜歡。”
他把鑰匙扣放在餐桌邊,隨口敷衍著。
“謝謝叔叔。”
我放下盤子,把鑰匙扣掃進兜裏,連包裝都沒拆。
飯桌上,兩個大人開始討論顧澈的複讀計劃。
“那個複讀班的老師我打聽過了,很嚴格。”
“阿澈,你這回可得爭氣,別再讓你爸操心了。”
顧宗輝給顧澈夾了一塊最嫩的魚肚肉。
“哥,你放心吧。”
“這回我把五萬塊錢都投進去了,那是咱們老顧家最後的一點底子。”
“要是再考不上,我就帶著他一起去跳河。”
顧宗明雖然說得狠,但眼神裏的寵溺卻快要溢出來了。
“胡說什麼呢。”
顧宗輝嗔怪地拍了他一下,轉而看向我。
“阿祈,你最近在家沒鬧情緒吧?”
“叔叔也是為了你好,現在的大學生畢業也不好找工作。”
“你先在家裏幫襯兩年,以後叔叔托人給你在廠裏找個技術員的活,照樣能過得好。”
他是在試探。
試探我有沒有偷偷聯係學校,有沒有察覺到那張休學申請的貓膩。
我咽下嘴裏那口沒有任何味道的白米飯,抬起頭,眼神澄澈。
“沒有情緒。”
“我想通了,爸一個人拉扯我們不容易,我是哥哥,應該讓著弟弟的。”
顧宗輝盯著我看了幾秒,那點警惕終於徹底散去,眼角笑出了細紋。
“你想通了就好。”
“到底是大孩子了,懂事了。”
顧澈咬著筷子,突然眼珠一轉。
“哥,你既然不去上大學了,那你高中學校發的那張兩千塊錢的獎學金卡,是不是也沒用了?”
空氣突然安靜了一瞬。
那是我市統考第一名,學校特批的獎學金,存在一張建行卡裏,一直沒舍得動。
顧宗明眼睛亮了。
“對啊,你不去上學了,拿著那麼多錢幹什麼?”
“阿澈去複讀班還得交夥食費,你把卡拿出來,給阿澈當零花錢。”
理直氣壯的掠奪,不帶一絲掩飾。
在他們眼裏,我不配擁有任何資產。
我的價值就是一台隨時可以提取資源的提款機。
我放下筷子,走進那個已經變成雜物間的陽台。
從一個破舊的鐵盒裏,我翻出那張銀行卡,走回餐廳,遞給顧宗明。
“密碼是阿澈的生日。”
顧宗明一把奪過卡,滿意地揣進兜裏。
“這才像個做哥哥的樣子。”
“行了,你吃完把碗洗了,這幾天阿澈要調整作息,你別弄出動靜吵他。”
他們不知道,那張卡裏,早在今天下午,就被我全部轉入了新的賬戶。
用來支付司法鑒定的費用。
現在那隻是一張空卡。
深夜,等所有人都睡熟後。
我借著路燈透進陽台的微光,坐在雜物堆裏。
我用新買的舊手機,給快餐店老板發了一條短信確認明天的排班。
然後,我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份手寫的情況說明,簽上了顧祈兩個字。
筆尖劃過紙麵,力透紙背。
這份材料,連同我明天要去采集的筆跡樣本,將會成為刺向顧宗輝致命的第一刀。
我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一切,都在悄無聲息地推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