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清晨,我是被菜刀剁在砧板上的聲音吵醒的。
推開房門,顧宗明已經在廚房裏忙得熱火朝天。
餐桌上擺著鮮榨的玉米汁、煎得金黃的雞蛋餅,還有一小盅散發著藥材香氣的鴿子湯。
我走過去,剛拿起一個空杯子準備倒水,顧宗明的眼刀就飛了過來。
“那是給你弟弟補腦子用的。”
“你喝昨天剩下的白粥。”
他用圍裙擦著手,從我手裏把杯子奪走,換成了一個邊緣有些缺口的舊碗。
鍋裏昨天剩的白粥已經結了一層厚厚的硬膜,透著一股隱約的餿味。
我端起碗,沒有反駁。
“爸,我等會兒要出門。”
顧宗明眉頭一皺。
“出什麼門?”
“阿澈馬上就要去那個封閉式複讀班報道了,我花了五萬塊錢才托關係塞進去的!”
“你今天在家裏把他的行李收拾好,衣服都洗一遍。”
五萬塊。
那是他和我媽離婚時,分到的一半存款。
前世,他天天在我耳邊哭窮,說家裏揭不開鍋,連我買複習資料的幾十塊錢都要盤問半天。
如今為了顧澈,五萬塊連眼都不眨就砸了進去。
“我去新華書店給阿澈挑幾套曆年真題。”
我舀了一勺冷粥送進嘴裏,連咀嚼都沒有,直接咽了下去。
“他基礎不好,光靠複讀班的老師抓不住重點,我挑幾套針對性強的,拿回來給他做批注。”
聽到我是為了顧澈,顧宗明的神色立刻緩題了下來。
“還是你考慮得周到。”
他甚至破天荒地從兜裏掏出五十塊錢,放在桌上。
“買完就趕緊回來,別在外麵瞎逛。”
“剩下的錢去菜市場買條黑魚,阿澈說想吃酸菜魚。”
我將那張帶著油汙的五十塊錢收進口袋。
“好。”
顧澈直到日上三竿才打著哈欠走出臥室。
他穿著真絲睡衣,看見我在門口換鞋,陰陽怪氣地拉長了聲音。
“喲,狀元哥哥要去哪裏體驗生活啊?”
“該不會是偷偷去火車站買票要跑路吧?”
他總是這樣,帶著幾分小孩子脾氣般的惡意。
明知道我已經失去了去大學的機會,卻偏要在我的傷口上撒一把鹽,來印證他的安全感。
顧宗明立刻板起臉瞪他:“胡說什麼!”
“你哥是去給你買輔導書的,沒良心的東西。”
雖然是罵,語氣裏卻滿是縱容。
我把鞋帶係死,站起身直視顧澈的眼睛。
“火車站太遠了。”
“我隻去書店。”
說完,我推開門,把那對父子的笑鬧聲關在了防盜門後。
我沒有去書店,而是直接坐上了開往市教育局的公交車。
三十多度的高溫,公交車裏沒有空調,混合著汗味和汽油味。
我靠在車窗上,看著不斷倒退的街景。
到了教育局,我直接走向信訪接待窗口。
“您好,我想查詢一下我的學籍狀態,以及撤銷休學申請的具體流程。”
窗口的工作人員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,他接過我的身份證,在電腦上敲擊了幾下。
“顧祈是吧?”
“你的學籍檔案現在處於保留入學資格狀態,辦理地是南城醫科大學,經辦人是你家屬,附帶了情況說明。”
“那個簽名不是我的。”
我雙手撐在櫃台上,直截了當。
“有人冒用我的名義,偽造了我的簽名提交了申請。”
工作人員愣了一下,臉色立刻嚴肅起來。
“小夥子,這可是很嚴重的事情。”
“你確定嗎?”
“我確定。”
我從背包裏掏出一份早準備好的手寫聲明,連同我的身份證複印件一起遞了過去。
“我要申請筆跡鑒定,並要求撤銷這份無效的保留學籍申請。”
“如果查實,我保留追究偽造者法律責任的權利。”
工作人員看著我過於冷靜的臉,半晌沒說話。
他接過材料,翻看了兩眼。
“按流程,你需要先去指定的司法鑒定中心做筆跡采集。”
“鑒定結果出來後,連同撤銷申請一並交到我們這裏。”
“法務科審核通過,會直接對接高校取消那份休學文件。”
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提醒。
“不過小夥子,就算是撤銷了,今年高校的招生係統也已經關閉了。”
“你哪怕恢複了正常學籍,今年也沒法入學了。”
我平靜地看著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隻是要把原本屬於我的東西,從賊手裏搶回來。”
哪怕這個賊,是我的血親。
哪怕代價是讓我再等一年。
隻要我擁有完整的學籍,明年我就能以社會考生的身份直接參加高考。
我不需要顧家的施舍,也不需要他們給我安排的那條平穩的人生。
拿到司法鑒定中心的地址和預約單後,我走出教育局大樓。
天空不知什麼時候飄起了小雨。
我沒有打傘,直接走向下一個目的地。
我得去賺錢。
鑒定費需要兩千塊,而顧宗明給我的那五十塊,連去買條黑魚都不夠。
路過一家快餐店時,我看到玻璃門上貼著招小時工的告示。
我推門進去。
等我回到家的時候,已經是傍晚了。
手裏提著一條剛死不久、打折處理的黑魚,和兩本在舊書攤買的二手複習資料。
一進門,就看見我的雙肩包被扔在客廳中央。
顧澈正蹲在地上,手裏拿著一本厚厚的《人體解剖學圖譜》。
那是我用高中三年攢下的廢品錢,偷偷買給自己的成年禮物。
“哥,你買這種死人骨頭的書幹嘛?”
“多晦氣啊。”
顧澈嫌惡地把書往地上一扔。
“爸說你這間屋子采光好,讓我搬進去住。”
“你的東西我都給你扔到陽台那個雜物間了。”
他仰起頭看著我,眼神裏閃爍著得意的光芒。
“反正你也不去學醫了,這種書留著也沒用,對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