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考了三年全校第一,爸爸卻讓我複讀了三年。
第一年,他說男孩子學醫太辛苦。
第二年,他嫌師範離家太遠。
第三年,我考進他指定的大學,他又退掉了我的車票。
因為弟弟落榜了,還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裏。
“你陪他緩一緩,晚幾天報到沒關係。”
爸爸心急如焚,逼我沿空調外機翻窗,推搡間我從六樓墜落。
再睜眼,我回到第三次填誌願那天。
這次,我繞過爸爸,找在招生辦工作的叔叔幫忙。
他替我改了密碼,笑著說:
“你的人生,該你自己定。”
我如願被南方頂尖的醫學院錄取。
叔叔替我收好通知書,說等開學親自送我。
我等了一整個暑假。
直到同學曬出軍訓照片,我都沒收到報到短信。
我跑去質問叔叔,他終於拿出一張保留入學資格的申請。
理由是自願參與家庭照護兩年。
“你爸一個人拉扯你們不容易,你跑那麼遠,弟弟誰操心?”
“聽叔叔的話,留下來幫襯家裏兩年,到時候再去上學也不遲。”
看著他慈愛的臉,我的心一點點沉入穀底。
原來唯一的避風港,也隻是在溫柔地哄我折斷翅膀。
......
顧宗輝將那張印著紅章的保留入學資格申請書推到我麵前,臉上的笑容慈愛又無奈。
他伸手想摸我的頭,我下意識偏過頸側躲開了。
落空的手僵在半空,顧宗輝歎了口氣。
“顧祈,你是不是怪叔叔自作主張?”
“你爸跟我訴苦了一整晚,說顧澈落榜了天天在家裏砸東西,眼看就要抑鬱了。”
“你是哥哥,腦子又聰明,晚兩年讀書也不耽誤什麼。”
我盯著申請書右下角的簽名。
那不是我的字跡。
為了把這個名額名正言順地壓下來,在招生辦工作多年的顧宗輝親手偽造了我的簽名。
他大概覺得,隻要打著親情的旗號,我就算是隻被拔光羽毛的鳥,也該對他們感恩戴德。
“沒有怪您。”
我抬起頭,扯出一個極為溫順的笑。
“叔叔說得對,爸一個人太辛苦,我應該留在家裏照顧阿澈的。”
顧宗輝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如釋重負。
他終於如願以償地把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,拍了拍。
“叔叔就知道,咱們阿祈最懂事了。”
“你放心,這兩年叔叔每個月給你打一千塊錢當零花,你想買什麼書就買什麼書。”
一千塊。
他用一千塊錢,買斷了我改變命運的唯一機會,也買斷了我對這段親情最後一絲可悲的幻想。
上一世,因為顧宗明的一句晚幾天報到沒關係,我被迫爬上六樓的空調外機去敲顧澈的窗戶。
顧宗明在後麵推了我一把。
失重感降臨的那一秒,我看到的是他焦急撲向顧澈房間的背影,連回頭看我一眼都沒有。
摔碎在水泥地上的那一刻,我終於明白,不被愛的人,連骨血都是可以被隨意填補進別人人生的磚瓦。
“謝謝叔叔。”
我把那張紙仔細折好,貼身收進衣兜裏。
走出招生辦大樓的時候,正午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。
我沒有回那個所謂的家,而是轉身走進了街角的網吧,開了一台機子。
在搜索欄裏,我一字一句地敲下:如何撤銷非本人意願的學籍休學申請。
網頁彈出的第一條就是法律援助論壇的帖子。
【若休學或保留學籍申請非本人親筆簽名,可通過筆跡鑒定向省級教育行政部門提出申訴,查實後原申請作廢,並追究偽造者相關責任。】
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發酸。
顧宗輝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,用親情綁架了我,用職權掩蓋了流程。
但他忘了,如今的顧祈,殼子裏裝的是一個死過一次的遊魂。
把需要的材料清單抄在手心裏後,我結賬下機,慢吞吞地往家裏走。
推開門,飯菜的香氣撲麵而來。
顧宗明正端著一盤紅燒排骨從廚房出來,看見我,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。
“去哪兒野了?”
“不知道弟弟今天心情不好,需要人陪嗎?”
沙發上,顧澈正抱著半個西瓜用勺子挖著吃,電視機裏播放著吵鬧的綜藝節目。
哪裏看得出半點快要抑鬱的影子。
“去了趟叔叔那裏。”我換下鞋子,語氣平靜。
顧宗明端著盤子的手微微一頓。
他立刻緊張地看向我,眼神裏藏著試探與警惕。
“你叔叔跟你說了?”
“說了。”
我走到餐桌前,拉開椅子坐下。
“保留學籍兩年,留在家裏照顧阿澈。”
顧宗明長長地鬆了一口氣,把那盤紅燒排骨直接端到了顧澈麵前的茶幾上。
“你明白爸的苦心就好。”
“你那個媽是個沒良心的,爸隻有你們兩個兒子。”
“阿澈從小身體弱,又受了這麼大的打擊,你這個當哥哥的,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毀了吧?”
他理所當然地給我下達著判決書。
在他的世界裏,我的存在就是為了給顧澈托底。
顧澈吐出一顆西瓜籽,斜著眼睛看我。
“哥,你不會心裏偷偷罵我吧?”
“其實我也跟爸說了,讓你去上學,大不了我隨便去打個螺絲。”
“可是爸心疼我,死活不讓。”
他語氣裏帶著掩飾不住的炫耀,像是在宣示自己在這個家裏絕對的主權。
我看著他那張清俊得毫無陰霾的臉。
“怎麼會呢。”
“爸說得對,一家人不說兩家話。”
我站起身,走向廚房。
“我這就去把廚房洗了,你慢慢吃。”
顧宗明在背後滿意地對顧澈說:
“你看,我就說你哥懂事。”
“以後你複讀的功課,全讓你哥包了,你什麼都不用操心。”
我擰開水龍頭,冰冷的水流衝刷著指尖。
水聲掩蓋了客廳裏的歡聲笑語。
我看著玻璃窗上模糊的倒影,嘴角一點點拉平。
既然你們要讓我懂事,那我就懂事給你們看。
隻要你們最後,承受得起我這份懂事的代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