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半個月後,司法鑒定中心的報告寄到了快餐店。
結論清晰明了:檢材上的顧祈簽名,與樣本筆跡不屬於同一人書寫。
我拿著這份報告,連同撤銷申請,直接遞交給了教育局法務科。
接待我的依然是那位戴眼鏡的中年男人。
他看著報告上刺眼的紅章,眉頭緊鎖。
“小夥子,這事一旦立案核實,偽造簽名的人輕則被行政處分,重則是要負法律責任的。”
“你確定要走到底?”
“我確定。”
我直視著他的眼睛,沒有絲毫退縮。
“流程大概需要多久?”
“加急處理的話,一周內會有初步結果。”
“我們會先凍結那份保留學籍的申請,恢複你的正常學籍狀態。”
“但今年的招生確實來不及了。”
“這就夠了。”
隻要學籍恢複,我就有了明年重新洗牌的籌碼。
回到家時,客廳裏難得的熱鬧。
今天顧澈就要正式去複讀班報到了。
顧宗明特意在家裏擺了一桌誓師宴,請了幾個走得近的親戚。
桌子上擺滿了大魚大肉,顧宗輝甚至帶來了一盒好茶。
“咱們阿澈這回是破釜沉舟,明年肯定能考個985!”
二姑父舉著酒杯,笑得滿臉褶子。
“可不是嘛,宗明為了你可是把家底都掏空了。”
“你得爭氣啊!”
顧澈穿著新買的名牌球鞋,像個驕傲的小少爺,端著果汁頻頻點頭。
“謝謝姑父,我肯定不讓我爸和叔叔失望。”
整個宴席,沒有人看我一眼。
我就像一個隱形人,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,麵前隻有一盤涼透了的拍黃瓜。
“說起來,還是阿祈懂事。”
顧宗輝突然把話題引到了我身上,他端著長輩的架子,語氣裏滿是悲憫。
“考了那麼高的分,為了家裏硬是把名額讓出來了。”
“阿祈,你放心,你這片苦心,你弟弟記著呢。”
幾個親戚立刻附和。
“是啊,到底是親兄弟。”
“哥哥犧牲一下,成全弟弟,這也是咱們老顧家的傳統美德。”
“阿祈是個有福氣的,以後阿澈出息了,還能不管你這個哥哥?”
我安靜地夾起一塊黃瓜,咬在嘴裏,嘎嘣作響。
“叔叔說得對。”
我咽下黃瓜,扯出一個極淡的笑。
“都是一家人,我不犧牲,誰犧牲呢?”
顧宗明見我這麼上道,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神色。
“行了,別光顧著說他。”
“阿澈明天還要早起,大家多吃菜。”
宴會一直持續到深夜。
親戚們散去後,家裏一片狼藉。
顧宗明喝得微醺,扶著顧澈去了主臥,連門都沒給我留一條縫。
“你把外麵收拾幹淨,地拖兩遍,明天早上五點起來給阿澈熬粥。”
隔著門板,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“知道了。”
我卷起袖子,將桌上的殘羹冷炙倒進垃圾桶。
每一個動作都極為細致,就像我在快餐店打工時擦拭油膩的桌麵一樣。
把最後一個碗放進櫥櫃,我把抹布洗幹淨,整整齊齊地搭在水槽邊。
然後,我走回陽台的雜物間。
角落裏,放著一個我從舊貨市場淘來的黑色雙肩包。
裏麵裝著我這半個月打工攢下的錢,幾件換洗衣服,以及重新辦好的身份證和那張裝滿複習資料的舊手機。
沒有任何留戀,我把包背在肩上。
走到玄關,我把大門的鑰匙輕輕放在鞋櫃上。
旁邊,還壓著一張紙條。
【我走了,不需要找我。】
推開防盜門的那一瞬間,樓道裏的感應燈亮了。
夜風順著樓梯井灌上來,帶著初秋的涼意,吹散了我身上沾染的油煙味。
我沒有坐電梯,而是一步步走下樓梯。
每走一步,都像是踩碎了一道纏繞在我身上的鎖鏈。
走到一樓,我回頭看了一眼六樓那個熟悉的窗口。
上一世,我是從那裏墜落的。
這一世,我終於用自己的雙腳,走出了這片泥沼。
路燈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我裹緊了外套,朝著火車站的方向走去。
沒有告別,沒有撕心裂肺的爭吵。
我隻是徹底抽離了他們的世界。
決定這一生隻為自己而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