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出院那天,沈清徽來接我。
車停在醫院門口,她繞過來拉開副駕的門,伸手要扶我上去。
"我自己能走。"
她的手又一次懸在空中,然後默默收回去。
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說話,說廚房買了新的烤箱,說陽台的綠蘿長了新葉子,說我爸做了我愛吃的桂花糕放在冰箱裏。
我嗯嗯地應著,看著車窗外的街景從眼前滑過去。
這條路我走了七年,每一棵行道樹、每一個紅綠燈都認得。
上一世我以為我會走一輩子。
車停在小區門口,沈清徽去地庫停車,我自己上了樓。
打開門的瞬間我站在玄關沒動。
一切都和記憶裏一樣。
鞋櫃上放著她的車鑰匙和我的手表,玄關的掛鉤上並排掛著兩件外套,她的駝色,我的深灰。
客廳的茶幾上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,是她的。
書簽是我用幹花壓的。
可惜這個家最後變成了牢籠。
她越來越少回來,我越來越頻繁地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等,等到深夜,等到天亮。
我走進臥室,拉開衣櫃,她那一側整整齊齊,我這一側也是。
但前世在最底層的抽屜裏,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。
我蹲下去拉開抽屜。
信封在,但不是信。
而是一張照片。
我抽出來看了一眼,血一下子涼了。
是許星洲,站在一片薰衣草花田裏,側著頭笑。
照片的背麵寫了一行字,是沈清徽的筆跡。
"星洲二十五歲生日,普羅旺斯。"
普羅旺斯。
三年前她出差法國,我說我想去,她說行程太緊沒法帶我。
我信了。
原來她帶了許星洲。
玄關傳來開門的聲音,我把照片塞回去,關上抽屜,站起來。
"景安?"沈清徽換了拖鞋走進來,"你在找什麼?"
"找我的圍巾,天氣還涼。"
她沒起疑,走過來幫我從另一個櫃子裏翻出那條藏青色的羊絨圍巾。
"這條?"
"嗯。"
我接過來圍上,手指碰到柔軟的絨毛,想起這條圍巾是我們結婚第一年她送的。
那時候她還沒有錢,攢了兩個月的工資。
她把圍巾繞到我脖子上的時候說,景安,以後我賺了錢,給你買更好的。
後來她賺了錢,確實給我買了很多更好的東西。
但更好的東西裏,不包括她自己。
"餓不餓?我去熱桂花糕。"
"好。"
我坐在餐桌旁等著,拿出手機給唐靜姝發了一條消息:"後天下午方便見麵嗎?"
回複來得很快:"可以,老地方。"
沈清徽端著桂花糕出來的時候,我已經把手機鎖了。
"景安,有件事我想跟你說。"
她坐在我對麵,表情有些為難。
"星洲下個月的房子到期了,他一直沒找到合適的,我想先幫他墊一下押金。"
我拿桂花糕的手頓了一下。
"多少?"
"不多,兩萬。"
我咬了一口桂花糕,嚼了嚼咽下去。
"你幫就行,不用跟我說。"
她明顯沒想到我這個反應。
"你不生氣?"
"為什麼生氣?你幫師弟是應該的。"
她沉默了幾秒,像是在消化我的話。
"......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?"
我笑了一下,覺得荒唐。
我不生氣就是不舒服,我不鬧就是不正常。
原來在她的認知裏,我就應該永遠是那個歇斯底裏的陸景安。
"我很好,沈清徽,撞了一次護欄,人總會想明白點什麼。"
她看著我,眼神複雜。
我知道她在想什麼。
她在想這是不是暴風雨前的平靜,在想我是不是又在憋什麼大招。
她不相信我真的想通了。
也對,上一世我也說過無數次想通了,然後在淩晨兩點她沒回家的時候崩潰質問,給她打四十七個電話。
"那個......"她遲疑了一下,"星洲說想來家裏吃頓飯,謝謝你在醫院對他的態度。你看——"
"不方便。"
這次我沒有猶豫。
"我剛出院,不想見外人。"
沈清徽張了張嘴,最終點了點頭。
"好,我跟他說。"
她起身去陽台打電話,我聽不清她說了什麼,但能看到她來回踱步的影子。
打了很久。
回來的時候她若無其事地問我晚上想吃什麼。
我說隨便。
她就去了廚房。
我聽著油煙機嗡嗡轉的聲音,打開手機看了一眼許星洲的朋友圈。
最新一條發在半小時前。
一張手捧咖啡的照片,文案是:
"有些人的好,不需要說出口,你知道就夠了。"
配了一個太陽的表情。
下麵第一個點讚的人,是沈清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