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沈清徽傍晚來的時候,帶了一鍋雞湯。
"你爸熬的,他不放心,非要親自盯著火候。"
她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,打開蓋子,熱氣裹著香味散開來。
我爸。
上一世他在我車禍後第三年走的,胃癌晚期。
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沒有手術的機會了,我那時候滿心都是怎麼讓沈清徽回家,甚至在他化療的日子裏缺席了好幾次。
他臨走前握著我的手說,景安,別再為難自己了。
我沒聽。
一直沒聽。
"怎麼了?"沈清徽看我盯著保溫桶不動,"不想喝?"
"想。"
我接過碗,低頭喝了一口。
鹹的。
眼淚掉進碗裏,我裝作燙到了嘴,拿手背擦了一下。
"慢點,沒人跟你搶。"沈清徽遞過來紙巾,頓了一下,"景安,車禍的事......你還記得當時的情況嗎?交警那邊需要做個筆錄。"
"記得,我自己撞的護欄。"
她的手停在半空。
"什麼意思?"
"就是字麵意思,當時太困了,走神了。"
我不打算讓她知道真相,上一世的真相和這一世的打算,都不需要她知道。
她看了我很久,像是想從我臉上找出破綻。
"以後不要自己開夜車了。"
"好。"
我答得太幹脆,她反而不知道接什麼。
以前的我會借題發揮。
如果你不放我一個人在餐廳等到打烊,我怎麼會開夜車?
然後她會煩躁,會說我無理取鬧,會說星洲的事她已經解釋過了。
我們會吵起來,最後以她摔門離開收場。
第二天許星洲會發來一條消息,語氣充滿了故作懂事的茶味:
"姐夫,是不是我給你們添麻煩了?要不以後清徽姐的事我找別人幫忙......"
然後沈清徽會更愧疚,對許星洲更好。
一個完美的閉環。
"你在想什麼?"沈清徽的聲音把我拉回來。
"在想出院以後的事。"
"什麼事?"
"很多事。"
她眉頭皺了一下。
我知道她不習慣,以前的陸景安從不說這種含糊的話,他所有的心思都寫在臉上,恨不得把每一秒的情緒都攤開給她看。
病房的門被敲響了。
"清徽姐?我能進來嗎?"
許星洲的聲音從門外傳來,輕輕的,像怕驚擾了什麼。
沈清徽看了我一眼,有一絲猶豫。
"進來吧。"我替她回答。
門推開,許星洲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薄款毛衣,微微寬鬆的領口露出清晰的鎖骨,本就清瘦的身形因為生病顯得更加單薄,懷裏抱著一束滿天星,臉上還帶著病後的蒼白。
恰到好處的憔悴,恰到好處的無辜。
"姐夫,你終於醒了,我一直好擔心。"他快步走到床邊,把花放下,眼眶泛紅,"對不起,都怪我,要不是我那天發燒麻煩清徽姐——"
"不怪你。"
我打斷他,語氣溫和。
他愣了一下。
沈清徽也愣了。
以前的我會冷著臉不說話,或者陰陽怪氣地問他為什麼不去找別人,非要找我妻子。
然後沈清徽會皺眉,覺得我小氣。
許星洲會紅著眼圈說他以後再也不打擾了,然後轉身跑出去。
沈清徽會追出去。
我會一個人坐在病床上絕望。
"姐夫......"許星洲的表情有一瞬間的錯亂,很快又恢複了那副無辜模樣,"姐夫你人真好。"
"發燒這種事誰都控製不了,清徽幫你是應該的。"
我看著他的眼睛,笑了一下。
"畢竟你一個人在這個城市,沒有家人,有什麼事也隻能找她。"
許星洲的睫毛顫了顫。
這話明麵上是理解,暗地裏是把他的處境擺上了台麵。
沒有家人,所以隻能依賴我妻子。
他聽出來了。
但他沒法反駁。
"姐夫理解我就好。"他低下頭,聲音刻意放輕,"對了清徽姐,上次你幫我搬家,那個書架的螺絲還沒擰緊,你什麼時候有空——"
"星洲。"沈清徽輕聲打斷他,目光朝我這邊閃了一下。
"哦,不急不急,等姐夫好了再說。"許星洲趕緊擺手,像是自己失了分寸。
可這句話的信息量已經夠了。
幫他搬家。
在我不知道的時候。
我端著碗繼續喝湯,沒有抬頭。
"清徽姐,姐夫氣色好多了,你也別太累,昨晚你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夜,脖子是不是還疼?"
他說著伸手要去碰沈清徽的肩膀。
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很多次。
我放下碗,拿紙巾擦了擦嘴。
"星洲,我有點累了,想休息一下。"
許星洲的手僵在半空中,收回來,笑了笑。
"好的姐夫,那你好好休息。清徽姐,我先走了。"
他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沈清徽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卻什麼都說了。
沈清徽沒追出去。
但她的視線跟著許星洲到了門口,又收回來落在我臉上。
"景安——"
"你要說對不起的話就不用了,湯很好喝,替我謝謝爸。"
我躺下來,拉上被子,背對著她。
身後安靜了很久。
然後我聽見椅子腿蹭地的聲音,她坐下了。
沒走。
也沒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