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見唐靜姝那天下著小雨。
我跟沈清徽說去醫院複查,她要陪我,我說不用,去去就回。
唐靜姝比我先到,坐在咖啡廳靠窗的位置,麵前攤了一遝文件。
"陸先生,坐。"
她推了一杯美式過來,翻開文件第一頁。
"車禍之前您谘詢的三件事,我都查清楚了。"
"第一,您和沈清徽名下的共同財產,包括房產兩套、車一輛、存款四百二十萬。婚前財產您這邊有您父親留下的一套老宅和一筆信托基金,這些不算在共同財產內。"
"第二,沈清徽以個人名義在三年內向許星洲轉賬累計三十八萬七千元,名目包括房租、醫療費、生活補助。其中有十一萬走的是你們的聯名賬戶。"
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十一萬。
從我們共同的錢裏拿出去的。
她甚至沒跟我提過。
"第三,"唐靜姝停頓了一下,看了我一眼,"您讓我查的那個地址,普羅旺斯那次出差,她的機票訂單上確實是兩個人,但同行人的名字不是許星洲。"
"是誰?"
"韓溯之。"
我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。
韓溯之是許星洲的曾用名。
他大學畢業後改過一次名字,從韓溯之改成了許星洲。
"為什麼改名?"
"戶籍遷移的時候一起改的,具體原因查不到,但他改名的時間節點很有意思——恰好是您和沈清徽結婚後的第三個月。"
結婚後第三個月。
那個時候沈清徽把許星洲介紹給我,說這是她的師弟,剛來這個城市,人生地不熟,讓我多照顧他。
我當時還熱情地請他吃了飯,帶他去買男裝,把他當親弟弟一樣。
他那時候自我介紹叫許星洲,從來沒提過韓溯之這個名字。
"唐律師,離婚協議你擬好了嗎?"
"擬好了。按照您的要求,共同財產您隻要那套老城區的小戶型,其餘全部歸沈清徽。聯名賬戶中被挪用的十一萬,從她應得的份額裏扣除。您不要求任何補償。"
"對。"
"陸先生,恕我多嘴,以您的條件,完全可以爭取更多。"
"不需要。"
我不要她的錢。
我隻要幹淨地離開。
"還有,幫我訂一張後天下午飛溫哥華的機票,單程。"
唐靜姝抬頭看我,終於露出了一點意外的表情。
"您要出國?"
"去辦一些事。我父親的體檢報告上個月出了結果,我聯係了溫哥華那邊的醫院,想帶他去做一次全麵篩查。"
上一世我沒能救我爸。
這一世,這是我最重要的事。
"明白了,機票今天就出。"
我簽完所有文件,把那份離婚協議書折好放進包裏。
走出咖啡廳的時候,雨停了。
手機響了。
沈清徽的來電。
"檢查怎麼樣?結果出了嗎?"
"出了,沒什麼大問題,醫生讓多休息。"
"那就好。晚上早點回來,我買了你愛吃的車厘子。"
"好。"
掛了電話,我站在街邊深呼了一口氣。
回到家,沈清徽在廚房做飯。
圍裙係在腰上,袖子卷到手肘,鍋鏟翻得很利落。
她做飯的樣子好看,我看了七年,從來沒看膩過。
"回來了?水果洗好了,在茶幾上。"
"嗯。"
我坐在沙發上吃了一顆車厘子,甜的。
她端著菜出來,一邊擺盤一邊說:"對了,星洲找到新房子了,不用墊押金了,他自己解決了。"
"嗯。"
"景安,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心事?"
我抬頭看她。
她站在餐桌旁,手裏還端著最後一道菜,逆著廚房的燈光,五官輪廓被切割得很深。
她很好看。
從十八歲好看到現在。
"沒有,就是車禍之後有點容易累。"
她沒再問。
吃完飯我洗了碗,回臥室收拾了一個行李箱。
挑的都是我自己婚前買的衣物,她送的一樣沒帶。
行李箱推到衣帽間最裏麵,外麵掛了幾件大衣擋住。
第二天沈清徽出門上班,我打電話給我爸。
"爸,後天跟我出去旅遊好不好?"
"去哪兒啊?"
"溫哥華,散散心。"
"那麼遠?清徽不去嗎?"
"她工作忙,我們爺倆去。"
我爸沉默了一下。
"景安,你是不是跟清徽吵架了?"
"沒有爸,我就是想陪你走走。"
他答應了。
出發那天早上,沈清徽還在睡。
鬧鐘還沒響,我輕手輕腳地拉出行李箱,在玄關換好鞋子。
回頭看了一眼臥室的方向。
門半掩著,她翻了個身,手臂搭在我那側的枕頭上。
我把離婚協議書放在餐桌上,用那瓶她帶回來的車厘子壓住。
旁邊是我的結婚戒指。
出門的時候我很輕很輕地帶上門,鎖舌哢嗒一聲落進門框。
樓道裏的感應燈亮了又滅了。
我拖著行李箱走進電梯,按下一樓。
我爸在小區門口等我,旁邊停著唐靜姝的車。
"景安,這位是?"
"幫忙送我們去機場的朋友,爸,上車吧。"
車開出小區大門的時候,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。
十四層的燈沒亮。
她還在睡。
手機屏幕亮了一下,是許星洲發來的消息。
"姐夫,周末清徽姐說帶我去看你,我給你帶了手工模型。"
我看了幾秒鐘,把他的微信刪了。
然後刪了沈清徽的。
唐靜姝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,沒說話。
車窗外,城市漸漸往後退。
我帶上耳機,不再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