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枚銅扣在燈下躺了一夜。
凹槽裏的血已經發黑,邊緣卻被人反複摩挲,磨得發亮。
宜寧小時候怕冷,每到冬日,總愛把鬥篷扣得嚴嚴實實。
除非有人強行扯拽,這枚銅扣不會掉。
天剛亮,趙氏便派人來請我們去正院核禮。
我把銅扣收入袖中,跟著青蘅過去。
早膳已經擺好。
春桃坐在趙氏右手邊,程月棠挨著她,三個人說笑自然,像真正的一家人。
趙氏指著桌上的酥酪。
“阿桃多吃些。你這幾年操持軍眷坊,人都累瘦了,硯舟回來瞧見又該心疼。”
春桃低聲笑了。
“都是我該做的。”
趙氏卻來了興致。
她告訴青蘅,程硯舟初到涼州時,軍中缺藥,糧倉又空,是春桃拿出全部首飾,才救下數百名傷兵。
我看著她腕上的赤金鐲。
那對鐲子在宜寧的嫁妝單上,重四兩八錢,是我婆母臨終前留給孫媳婦的。
春桃所謂的變賣首飾,不過是從宜寧的箱子裏取出一件,再拿另一件戴在自己手上。
程月棠接過話。
“等兄長再立軍功,明年就能帶我們回京受賞。到時還要勞煩薑家替我相看親事。”
她說得理所當然。
仿佛鎮國將軍府欠程家一門富貴姻緣。
春桃放下筷子,讓人捧來一隻木匣。
匣中放著她昨日穿過的誥命禮服。
“京城規矩多,勞煩兩位幫我看看,可有不妥之處。”
我翻開衣領,在內袋裏摸到一張禮部回牒的抄件。
上麵清清楚楚寫著——
征西將軍程硯舟正妻,孫氏。
我指尖一寸寸發冷。
涼州人沒有認錯。
是程硯舟在呈報軍功家眷時,親手把春桃寫成了正妻。
我壓住那張抄件。
“將軍何時娶的孫夫人?”
屋裏安靜了一瞬。
春桃很快笑道:“外頭人叫慣了,朝中核驗又遠,大約是底下人謄錄時寫錯了。”
“如此大的事,程將軍沒有更正?”
她看著我,眼中的溫柔淡了。
“將軍軍務繁忙,哪有工夫理會這些小錯?”
正說著,丫鬟送來一隻鎏金暖爐。
春桃接過去,眉眼重新柔下來。
“這是將軍從西域商人手裏換來的。他知道我手冷,特意讓人先送回府。”
暖爐底部,有一道細小的刻痕。
一個寧字。
宜寧十歲那年落水,留下畏寒的毛病。
我找工匠打了這隻暖爐,每年入冬前都讓人添炭試火。
春桃大概不知道它的來曆。
她隻知道程硯舟說,這東西給她了。
我伸手取過暖爐。
“這是薑家舊物,要帶回去核賬。”
春桃下意識攥住提柄。
我沒有同她爭,隻平靜地看著她。
僵持片刻,她先鬆了手。
“既然是薑家的東西,嬤嬤帶走便是。”
我將暖爐交給青蘅,又問起送往京城的家書。
春桃神色鬆了些。
“將軍公務忙,向來由他口述,書吏謄寫。我偶爾替薑姑娘添幾句近況,免得京中長輩擔憂。”
她甚至笑著問:
“侯夫人最愛聽薑姑娘說些什麼?嬤嬤告訴我,下次我也好寫得細些。”
我看著她那張笑臉,手背青筋一點點繃緊。
原來過去三年,宜寧信中那些報平安的話,都是她寫的。
飯後,程月棠陪我們清點禮物。
我隨口問:“薑姑娘既然病著,為何不接回府裏養?”
程月棠正試一件狐皮鬥篷,聞言脫口道:
“她若肯早點交出將軍印,也不至於一直在軍眷坊受——”
趙氏猛地摔下茶盞。
“閉嘴!”
程月棠臉色一白。
春桃緩緩放下手中的禮單。
她叫來兩名親兵,聲音仍舊溫和。
“嬤嬤一路勞累,還是回客院歇著吧。”
我轉身走出前廳。
身後的門還沒關嚴,趙氏壓低的斥罵便追了出來。
“你哥哥回來前,不許再提那個活死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