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入了冬,我開始吃不下東西。
小滿端來的燕窩涼了熱,熱了又涼。
我喝兩口就趴在床沿咳,帕子上的血一天比一天多。
小滿跪在床前哭,求我告訴將軍。
我搖頭。
針是他紮的,血是他送上山的,那盞燈從點上那天起,就沒離過他的手。
告訴他什麼?
告訴他,你們的事我都知道了?
那天我換了身舊衣裳,從後門出府,去了城西一家沒人認得我的醫館。
老大夫搭著我的脈,眉頭越皺越緊。
“夫人這脈,不像是病。”
“那像什麼?”
“像一盞燈,油被人一點點抽幹了。”
他收回手,不敢看我。
“開些藥吊著吧,能不能熬過這個月,看天意。”
我付了診金,連藥都沒抓。
從醫館出來,我鬼使神差地拐去了溫家。
爹不在,娘在暖閣裏給姐姐試新做的狐皮鬥篷。
姐姐轉了一圈,娘笑得眼角全是褶子。
我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,她們才看見我。
娘的笑一下子淡了。
“這副樣子就出門,也不怕衝撞了你阿姐。”
我走過去,在她腳邊蹲下。
小時候我發高熱,她也這樣蹲在床邊,喂過我一回藥。
就那一回,我記了很多年。
“娘,我要是死了,你會哭嗎?”
暖閣裏一下靜了。
姐姐背過身去,手指死死揪著鬥篷的係帶。
娘看了我很久,往我手裏塞了一枚平安符。
“少說晦氣話。”
“冬至那天,你老老實實待在府裏,哪兒都別去。”
她沒回答我的問題。
可這已經是回答了。
回府後,我讓小滿磨墨,寫了一封和離書。
不為別的。
隻是不想死了還埋進裴家祖墳,跟親手抽我命的人葬在一塊。
落款的時候,我手抖得厲害,墨在寧字上暈開了一團。
我把它壓在針線笸籮最底下。
等冬至過了,總會有人翻到。
傍晚,裴硯回來了,帶著一身寒氣和一包城東的糖炒栗子。
他剝一顆,就喂我一顆。
“瘦成這樣,營裏的夥夫都比你能吃。”
栗子很甜。
我嚼著嚼著,眼眶忽然就紅了。
三年來,他給我剝過多少栗子,我數都數不清。
這樣一個人,真的會要我的命嗎?
會不會,他也被蒙在鼓裏?
我攥住他的袖子。
“裴硯,那盞燈。”
“正要跟你說燈的事。”
他笑著打斷我,眼睛亮亮的。
“今日我去寺裏找了住持,往後十年的燈油,我一次供足了。”
“燈芯也換了最粗的,能燒得更旺。”
“以後不管我在不在京城,你那盞燈都滅不了。”
十年。
更旺。
我一點點鬆開了他的袖子。
原來他不是不知道。
他是怕自己哪年不在京城,沒人替姐姐看著我這條命。
栗子卡在喉嚨裏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來。
夜裏我睡得昏昏沉沉。
醒來時,屋裏點著燈。
裴硯坐在床邊,針線笸籮翻倒在他腳邊。
他大概是想找把剪子剪燭芯。
找到的卻是那封和離書。
紙被他攥得發皺,他的嗓子啞得厲害。
“溫歲寧,你要跟我和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