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撐著坐起來,沒有去搶。
“是。”
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繃了起來。
“為什麼?”
我看著他,問出了憋了一個多月的那句話。
“裴硯,你知道那盞燈裏,燒的是誰的命嗎?”
他整個人僵住了。
燭火跳了一下,映得他臉色發白。
過了很久,他才開口。
“我知道。”
我閉上了眼睛。
他說他知道。
心裏最後那點不肯死的念想,被他親口掐滅了。
“有人跟我說過,這件事說破了,就不靈了。”
他俯身抱住我,抱得很緊。
“冬至一過,我什麼都告訴你。”
“歲寧,再信我最後一回。”
他把和離書湊到燭火上,燒成了一小撮灰。
我靠在他懷裏,聽著他的心跳。
說破了,就不靈了。
是怕說破了,姐姐的命就續不上吧。
那之後,他告了幾天假,哪兒都沒去。
白天抱我到廊下曬太陽,夜裏守著我咳嗽,一勺一勺喂我喝水。
我一天比一天輕,他抱我的時候,眉頭也一次比一次皺得緊。
他請了三回太醫。
太醫都說是體虛,開的方子一碗比一碗苦。
隻有我知道,什麼藥都沒用。
冬至前一夜,溫家來了人。
“老夫人說,明天天不亮就要上山還願,請姑爺今晚過去,一早從溫家動身。”
裴硯看著我,沒動。
“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“我走不動了。”
我把鬥篷遞給他。
“你答應過娘的。”
他在床前蹲下,把我頸間那把長命鎖擺正。
“還完願,我就下山來接你。”
“歲寧,等我回來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
門關上的時候,我沒有再看他。
後半夜,雪下大了。
我讓小滿雇了一頂小轎,把我抬上護國寺。
小滿哭了一路,我一聲沒出。
長明殿裏,那盞燈亮得刺眼,把旁邊姐姐那盞小燈襯得像一粒豆子。
新換的粗燈芯燒得劈啪響。
每響一聲,我胸口就跟著空一下。
我讓小滿去殿外守著,自己跪坐在燈前,摘下長命鎖放到供桌上。
歲歲長寧。
我活了二十年,沒有哪一歲是長寧的。
我伸手掀開燈座,取出那張發黃的符紙。
姐姐的生辰八字被燈油浸得發亮。
這三年我一直在想,我到底欠了溫家什麼。
想了三年,也沒想明白。
我把符紙湊到火上。
“阿姐,我的命,不借了。”
符紙卷起來,燒成了灰。
燈焰猛地往上一竄,又一點點矮了下去。
我扶著供桌,眼前一陣陣發黑。
最後冒出來的念頭很奇怪。
要是三年前花轎停在溫家門口時,我掀開轎簾跑了,現在會在哪兒?
燈滅了。
天還沒亮,溫家已經備好了車馬。
裴硯站在廊下,懷裏揣著一張從南邊尋來的續命方子,是他托人找了大半年才找到的。
他想著,還完願就下山,把方子交給歲寧。
她總怪他什麼都不肯說,這一回,他想親口告訴她。
姐姐披著狐皮鬥篷從屋裏出來,剛走兩步,忽然捂住心口,跪倒在雪地裏。
一口血噴在雪上。
娘撲過去抱住她,嗓子都喊劈了。
“燈!是燈出事了!快去護國寺!”
裴硯腳下一頓。
阿姐病發,嶽母喊的為什麼是燈?
他來不及細想,翻身上馬,一路衝上了山。
山門前,小滿跪在雪地裏,守燈的老僧站在她旁邊。
老僧雙手合十,沒有讓開。
“將軍,長明殿那盞燈,滅了。”
裴硯喘著粗氣,攥緊了韁繩。
“滅了就再點上,她人呢?”
老僧低下頭。
“夫人守著那盞燈,跟它一起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