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三日,娘帶著姐姐上了門。
姐姐穿一身藕荷色襖裙,臉頰紅潤,走路都不用丫鬟扶。
三年前她躺在床上,瘦得隻剩一把骨頭。
如今那把骨頭上長出來的肉,是從我身上一點點挪過去的。
她手裏捧著一副護膝,針腳細密。
“妹夫常年在營裏,膝蓋受不得寒,我閑著也是閑著。”
“當年那件嫁衣隻繡了一半,如今繡個護膝,總不算越矩吧?”
娘拉著她坐下,從頭到尾沒看我一眼。
茶剛端上來,娘就開了口。
“你阿姐病好了,這門親事本來就是她的,總不能一直這麼不清不楚。”
“我跟你爹商量過了,讓你阿姐進門做平妻。”
“你占了她三年,也該還了。”
我捏著茶盞,指尖被燙得發紅。
換作從前,我一定當場摔了杯子,問她憑什麼。
憑什麼我替嫁就叫孝順,她病好了,我就成了占著不放的那個?
可我隻剩四十五天了。
吵贏了,能多活一天嗎?
“好。”
娘一怔。
姐姐手裏的護膝掉在了地上。
我起身走到妝台前,取出府裏的對牌鑰匙,還有我的嫁妝單子,一起放到姐姐麵前。
“府裏的賬,這三年都是我管的,哪裏有虧空都記著。”
“嫁妝不多,阿姐看得上就都拿去。”
姐姐沒伸手。
她盯著我,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。
“你從小什麼都跟我搶,現在怎麼一句都不爭了?”
我看著她那張紅潤的臉。
“阿姐,我爭不動了。”
她眼神一閃,飛快地瞟了娘一眼。
那一眼裏沒有得意。
是心虛。
娘卻笑了,彎腰就要去拿那串鑰匙。
“誰準你們拿的?”
裴硯站在門口,鎧甲都還沒卸。
他大步走進來,一把按住鑰匙,又撿起地上的護膝,放回姐姐手邊。
“阿姐的心意我領了,東西請拿回去。”
娘的臉掛不住了。
“姑爺,這門親事當年定的本來就是她。”
“當年定的是溫家的女兒,我認的是歲寧。”
裴硯把鑰匙塞回我手裏,攥著我的手不鬆。
“平妻的事,以後不用再提。”
娘咬了咬牙,又換上一副笑臉。
“不提就不提,隻是你阿姐大病初愈,冬至那天想上護國寺還願。”
“她一個姑娘家不方便,姑爺陪著走一趟,順路給二丫頭的燈添添油。”
裴硯想都沒想。
“好,我陪阿姐上山。”
我垂下眼。
冬至那天,他陪姐姐去還願。
還的是我的命。
娘和姐姐走後,裴硯把下人都打發了出去。
“平妻的事,你為什麼答應?”
“你娶誰都一樣。”
他像被這句話噎住了,半天才開口。
“溫歲寧,你就這麼不在乎我?”
我沒說話。
他拉過我的手,攤開掌心,指腹一點點摸過指尖上那幾個針眼。
三年,三個疤,一年比一年深。
“等過了冬至,就再也不紮了。”
他說得很輕,像在跟自己保證。
我把手抽了回來。
“是啊,過了冬至,就用不著了。”
他回營裏之前,我叫住了他。
“裴硯,冬至那天,你能不能別上山?”
他回過頭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你想讓我留下陪你?”
我搖了搖頭。
“算了,你都答應了,就去吧。”
“記得給我的燈,多添點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