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下午的時候,我又開始低燒。
肺裏像是有個破風箱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扯的痛感。
家裏一個人都沒有。
爸爸帶姐姐去提新車了,媽媽陪哥哥去試下個月去歐洲要穿的定製西裝。
我強撐著換好衣服,一個人打車去了市醫院。
掛號窗口排了很長的隊。
輪到我時,護士在機器上刷了一下我的身份證。
“你好,你的醫保卡餘額不足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怎麼會?我卡裏應該還有四千多。”
護士皺眉看了一眼屏幕。
“昨天下午剛扣了一筆三千八的特需用藥,現在卡裏隻剩幾十塊了。”
“你不是綁定了家庭共濟賬戶嗎?可以用主賬戶的餘額支付。”
我點點頭。
“對,綁定了我媽的賬戶,麻煩您從那裏扣吧。”
護士操作了幾下,眉頭皺得更深了。
“不行啊,係統顯示你已經被移出這個家庭親情網了。”
“你現在是獨立賬戶,無法使用共濟資金。”
後麵的隊伍開始騷動。
有人不耐煩地催促起來。
我尷尬地站在原地。
“麻煩您稍等,我打個電話。”
我退到一旁,撥通了媽媽的號碼。
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。
背景音裏是高檔商場獨有的舒緩輕音樂,還有哥哥和導購討論顏色的笑聲。
“喂?辭宴,怎麼了?”
媽媽的聲音透著一絲不耐。
我壓下心口的酸澀。
“媽,我剛才在醫院掛號,護士說我被移出家庭共濟賬戶了?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。
媽媽的語氣有些心虛。
“哦,這個事啊,我昨天忘了跟你說了。”
“珩珩最近不是有點過敏嗎,醫生開的進口藥不能報銷。”
“我想著你平時身體那麼好,醫保放著也是浪費,就先把名額給珩珩用一下。”
我的心,一點一點沉了下去。
“我昨天發著近40度的高燒去急診,你們不管。”
“現在我連看病的錢,都要給哥哥買過敏藥讓路嗎?”
媽媽的聲音裏滿是無奈。
“辭宴,珩珩是男孩子,馬上要參加重要聚會,臉上過敏要是留了疤影響形象怎麼辦?你吃點退燒藥就好的事,非要去醫院燒錢。”
“再說了,你每個月工資也不低,看個病還能缺那幾百塊錢嗎?”
我沒說話。
聽筒裏傳來哥哥清朗的聲音。
“媽,這套深藍色的西裝好看嗎?”
媽媽立刻換上了溫柔的笑意。
“好看,我們珩珩穿什麼都好看。”
然後她匆匆對著我說了一句:“行了,你自己墊一下錢,我這邊忙著呢。”
電話被單方麵掛斷了。
聽筒裏傳來的忙音,一下一下敲擊著我的耳膜。
我轉過身,重新回到窗口。
用微信裏的生活費,掃碼支付了三百多塊的醫藥費和掛號費。
拿到藥去注射室的路上,我路過了一家便利店。
玻璃櫥窗倒映出我此刻的模樣。
頭發淩亂,臉色蠟黃,穿著一件不合時宜的舊外套。
這件外套,還是大一那年哥哥嫌款式老氣不要了,媽媽隨手扔給我的。
我在走廊的鐵排椅上坐下,等待護士叫號。
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。
是姐姐顧清芷發來的微信。
【辭宴,爸新提的車今天上牌,晚上在豪泰酒店慶祝,你病好了就過來一起吃個飯。】
緊接著,是一張截圖。
截圖上是一串車牌號。
但我注意到的,卻是截圖最上方,那個正在閃爍的微信群名。
【相親相愛一家人(4)】
群頭像,是昨天他們在日料店拍的合影。
沒有我。
我點開我自己置頂的那個五人家庭群。
群裏最後一條消息,還停留在三天前。
是我發的交完這個月水電費的截圖。
沒有任何人回複。
原來。
在係統的數據庫裏,我不屬於沈秋琴的家屬。
在他們的社交圈裏,我也不在那個四口之家的名單上。
我隻是一個,負責每個月按時繳納水電費的工具人。
護士在廣播裏叫到了我的名字。
“顧辭宴,到二號床準備打針。”
我收起手機,站起身。
沒有給姐姐回複。
隻是默默地取消了那個五人家庭群的置頂。
把冰冷的針頭刺入血管的時候,我沒有覺得疼。
因為更冷的東西,早就已經把我的心凍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