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甲流爆發時,我們姐弟三個都中招了。
哥哥隻是低燒,媽媽急得連夜請假燉燕窩陪床。
姐姐咳嗽了兩聲,爸爸立刻托關係掛了昂貴的特需專家號。
輪到高燒近40度的我,我想讓他們陪我去急診。
爸媽卻沉默良久:“家裏忙不過來,你自己打車去吧。”
打完點滴回家我才發現,說要陪床的媽媽帶哥哥去泡溫泉了。
說掛專家號的爸爸帶姐姐去吃日料了。
我打電話過去。
媽媽說泡溫泉排毒,哥哥在這個家隻有她一個血親,她必須好好照顧。
爸爸說他帶姐姐補充營養,姐姐親媽走得早,他必須負起父親的責任。
當晚,我燒得眼眶發燙,刷到爸媽的朋友圈。
姐姐哥哥的幸福照片下,爸媽互相點讚,其樂融融。
卻全然忘了今天是他們再婚後的唯一兒子,我的生日。
我沒有再哭訴質問。
隻是沉默著給班主任發去了公費交換出國的申請。
既然這個家已經湊齊了幸福的一家四口,我這個多餘的人,是時候退出了。
......
電腦屏幕的熒光漸漸熄滅。
發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靜的深夜裏顯得格外突兀。
退燒藥的藥效似乎正在減退,我的骨頭縫裏又開始泛起一陣陣細密的酸痛。
我沒有再去看手機微信裏那些刺眼的點讚紅點。
隻是慢慢合上電腦。
轉身躺回那張連電熱毯都沒有鋪的硬板床上。
第二天早上,我是被客廳裏的一陣歡聲笑語吵醒的。
身上還是沒什麼力氣。
我強撐著坐起來,推開臥室的門。
餐桌上擺滿了精致的日式點心,旁邊還放著幾個印著溫泉山莊標識的伴手禮盒。
爸爸顧振華正端著一杯手衝咖啡。
媽媽沈秋琴在幫哥哥沈雲珩剝煮好的土雞蛋。
姐姐顧清芷拿著手機,正在翻看昨天出去玩的照片。
一家四口,其樂融融。
聽見我開門的動靜,客廳裏安靜了一瞬。
媽媽抬起頭,看到我蒼白的臉色,微微皺了皺眉。
“辭宴,你燒退了嗎?怎麼不多睡會兒。”
我走到飲水機旁,給自己接了一杯溫水。
“退了一點。”
喉嚨幹澀得像吞了刀片,我的聲音很啞。
爸爸放下咖啡杯,語氣裏帶著幾分理所當然。
“我就說年輕人抵抗力好,去醫院掛個水睡一覺就沒事了。”
“你姐昨天咳嗽了一晚上,吃日料都沒什麼胃口。”
我握著一次性紙杯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杯壁傳來的溫度,卻怎麼也暖不透掌心。
沒有人在意我昨天是一個人拖著近40度的高燒,在急診走廊的冷風裏等了三個小時。
我喝了一口水,目光無意間落在一旁的茶幾上。
那裏整整齊齊地擺著四個深棕色的真皮護照夾。
做工很精致。
右下角還用金線繡著名字。
顧振華、沈秋琴、顧清芷、沈雲珩。
分別是爸爸、媽媽、姐姐和哥哥的名字。
哥哥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,有些得意地拿起了那個繡著“沈雲珩”的護照夾。
“好看吧?這是媽昨天在溫泉山莊的奢侈品快閃店裏專門定做的。”
“下個月咱們全家不是要去歐洲旅行嗎,剛好能用上。”
我看著茶幾上空蕩蕩的一角。
那裏沒有第五個護照夾。
也沒有屬於顧辭宴的位置。
我輕聲問:“下個月去歐洲?”
媽媽正在擦桌子的手頓了一下,神色閃過一絲尷尬。
“那個......辭宴啊,你下個月不是要準備公司年終考核了嗎?”
“我想著你肯定請不出年假,就沒算你的份。”
“再說歐洲那麼遠,你平時又不喜歡坐長途飛機。”
她連理由都幫我找好了。
體貼入微,無懈可擊。
姐姐在旁邊插了一句。
“就是啊辭宴,我們這次去也就是隨便轉轉。”
“等你哪天有空了,姐親自帶你去。”
又是這句話。
小時候她買新款遊戲機,沒我的份,她也說下次給我玩。
那個“下次”,我等了二十二年,從來沒有兌現過。
我把紙杯扔進垃圾桶。
“那護照夾呢?”
媽媽愣住了。
“什麼?”
我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就算我不去歐洲,定做護照夾的時候,連順手多做一個都不行嗎?”
客廳裏的空氣瞬間凝固了。
爸爸把咖啡杯磕在桌麵上。
“顧辭宴,你大清早的發什麼脾氣?”
“你媽花自己的錢買點東西,難道還要事事向你彙報?”
哥哥也撇了撇嘴,小聲嘟囔。
“就是,一個護照夾而已,至於這麼計較嗎。”
“平時也沒見你多在乎這個家。”
我看著他們臉上如出一轍的責備。
忽然覺得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。
以前每次遇到這種情況,我都會在心裏替他們找借口。
我想,姐姐沒有親媽,爸爸多疼她一點是應該的。
哥哥在這世上隻有媽媽一個血親,媽媽偏愛他也無可厚非。
我是一個同時擁有父母雙全的幸運兒。
我應該懂事,應該包容,應該不爭不搶。
可是就在昨天。
在我二十二歲生日的那天。
我燒得快要死掉的時候,他們卻湊成了一家四口,在別人的世界裏狂歡。
“也是。”
我突然笑了。
“我確實用不上。”
媽媽以為我想通了,神色緩和下來。
“這就對了嘛,你從小就懂事,別跟你姐你哥爭這些虛的。”
“等你病好了,媽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。”
我沒有點頭。
隻是轉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間。
門關上的那一刻,我聽到爸爸在外麵歎氣。
“這孩子,越來越不合群了。”
我靠在門板上,看著桌上那份已經打印出來的交換生同意書。
是的。
我確實用不上那個護照夾了。
因為學校的公費交換項目,簽證和手續都是統一辦理的專屬綠色通道。
十天後。
我就要離開這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