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靈堂設在太和殿。
白幡如雪,香火繚繞。
我坐在輪椅上,被青檀推著停在最末尾的家屬席位。
原本,嫡長女的位置應該在最前方,緊挨著先帝的梓宮。
但那裏,此刻站著薑珩。
他一身斬衰,神情肅穆,正有條不紊地指揮著百官行禮。
儼然一副新皇即將登基的姿態。
而楚鶯鶯,則穿著那身僭越的雪白綾羅,堂而皇之地站在薑珩身側。
朝臣們來來往往,無人在意我這個坐在角落裏,穿著降級齊衰的長公主。
即便有目光掃過,也多是帶著憐憫或者輕視。
“長公主這身子,看來是真不行了。”
“連給先帝守靈都要坐著輪椅,大雍若是交到她手裏,豈不是兒戲?”
“還是王爺穩重,這十二年若是沒有王爺代批奏折,朝堂早亂了。”
“是啊,隻盼王爺能體恤蒼生,早正大統。”
細碎的議論聲不絕於耳。
薑珩自然是聽得見的。
他沒有製止,反而脊背挺得更直了。
守靈至中夜,百官去偏殿歇息。
靈堂裏隻剩下幾個內侍和我。
我拿出袖子裏用紅繩係著的一個舊香囊,那是多年前先帝親手給我縫的。
裏麵裝著安神的藥草。
我扶著輪椅的扶手,強撐著站了起來,想要將香囊放在先帝的牌位前。
雙腿因為常年不用,早已沒有多少力氣。
剛走出兩步,楚鶯鶯便從側邊斜插了過來。
她似乎是端著一碗剛熬好的參湯,要給薑珩送去。
“殿下當心啊。”
她嘴裏喊著當心,身子卻不偏不倚地撞在了我的肩膀上。
我本就站不穩,被她這一撞,整個人向前栽去。
手裏的香囊脫手而出,掉進了火盆裏。
瞬間被火舌吞沒,化為灰燼。
而楚鶯鶯手裏的參湯,也極其精準地潑在了我的齊衰上。
“哎呀!”
楚鶯鶯驚呼一聲,不僅沒有扶我,反而退後了兩步。
“殿下怎麼這般不小心,連路都走不穩了。”
她假模假樣地拿帕子擦著自己裙擺上根本不存在的湯汁。
“可惜了這碗王爺交代給先帝熬的安神湯,全灑了。”
我摔在冰冷的金磚上,膝蓋磕得生疼。
青檀紅著眼撲過來扶我。
“你明明是故意的!”
“那是先帝留給殿下的遺物!”
楚鶯鶯嗤笑一聲,毫不在意。
“一個破香囊罷了,也值得大呼小叫。”
“倒是長公主殿下,身子這麼虛,就該好好在輪椅上待著。”
“這要是衝撞了先帝的牌位,算誰的罪過?”
這邊的動靜驚動了偏殿的薑珩和幾位重臣。
他們匆匆走出來,便看到我狼狽地坐在地上,素服上沾滿了褐色的藥汁。
而楚鶯鶯則一臉無辜地站在一旁。
薑珩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他快步走過來,先是看了楚鶯鶯一眼。
“沒傷著吧?”
楚鶯鶯立刻紅了眼眶,委屈地搖頭。
“妾身沒事,隻是長公主殿下沒站穩,不僅打翻了給先帝的湯藥,還把香囊燒了。”
“妾身想扶都沒扶住。”
薑珩轉過頭,居高臨下地看著被青檀扶起來的我。
他沒有問我摔得重不重,也沒有看火盆裏燒剩的灰燼。
他隻是用那種極其失望、極其痛心的眼神看著我。
“阿姐。”
“我知道你心裏有怨。”
“怨我沒有讓你見母皇最後一麵,怨我接管了喪儀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氣,語氣越來越重。
“可這裏是母皇的靈堂!”
“你就算對我再不滿,也不該拿母皇的遺物撒氣,更不該打翻這安神湯。”
我抬起頭,靜靜地看著他。
“你覺得,是我自己摔的?”
薑珩冷笑了一聲。
“鶯鶯生性柔弱,連隻螞蟻都不敢踩。”
“難不成還是她故意撞你的?”
他環顧四周,看向那些同樣麵露不滿的朝臣。
“阿姐,你這病,不僅壞了身子,連心性也變了。”
“你連最基本的容人之量都沒有了。”
他轉頭看向曹吉祥。
“長公主悲傷過度,神誌不清。”
“停了太醫院每日送去的補藥,免得虛不受補,越發狂躁。”
“扶她去偏殿靜思己過,沒有本王的命令,不許她出來。”
這是要變相軟禁我。
不僅剝奪了我在靈堂守靈的權利,甚至連維持我生命的藥都要停掉。
青檀急得要下跪求情。
我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,阻止了她。
我轉頭看了一眼火盆裏那點微弱的火光。
先帝曾經對我說過。
“姝兒,權力就像是一把沒有任何溫度的刀。”
“你若是握不住刀柄,就會被刀刃割傷。”
我現在,正在被這把刀一點點割裂。
但我沒有反駁。
我順從地坐回了輪椅上,任由曹吉祥推著我走向偏殿。
轉身的瞬間,我看到了楚鶯鶯臉上難以掩飾的得意。
以及薑珩眼中,那勢在必得的野心。
“阿姐好好歇著吧。”
薑珩的聲音在身後響起。
“等過了頭七,大雍的天,就該亮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