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公主府的素縞掛得很快。
但喪服卻遲遲沒有送來。
按大雍的禮製,先帝駕崩,我作為嫡長女,理應穿最高規格的斬衰。
粗麻製衣,不緝下擺,以示最深切的哀痛。
可一直等到入夜,內務府的人才姍姍來遲。
來的不是內務府的主事,而是個眼生的年輕太監。
他手裏捧著個托盤,上麵放著幾件疊得整齊的素服。
“殿下,王爺體恤您身子骨弱,特意吩咐奴才給您送來了齊衰。”
年輕太監低著頭,語氣隨意。
齊衰。
是用熟麻布做的,邊緣縫緝整齊,是給旁係宗親或者庶出子女穿的規格。
青檀當即變了臉色。
“放肆。”
“長公主乃先帝唯一嫡女,理當服斬衰。”
“你們內務府是活膩了嗎,敢拿齊衰來糊弄殿下?”
年輕太監連頭都沒抬,依舊舉著托盤。
“青檀姑娘這話嚴重了。”
“這可是王爺親自下的令。”
他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。
“王爺說了,斬衰粗糙磨人,長公主殿下金尊玉貴,又有咳疾在身。”
“若是穿了斬衰傷了肌膚,受了風寒,那才是大大的不孝。”
“王爺都是為了殿下好,殿下可莫要辜負了王爺的一片苦心。”
為了我好。
這四個字,薑珩這十二年來用得越發爐火純青。
以至於到了現在,連一個內務府的跑腿太監,都能用這四個字來壓我。
我盯著托盤裏那件細膩柔軟的素服,忽然笑了笑。
“既然是王爺的心意,放下吧。”
青檀不可置信地看著我。
“殿下......”
我抬手打斷了她的話。
“去備車,本宮要去內務府親自挑選些祭奠的物什。”
太監愣了一下,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輕易接受,隻能把托盤放下,訕訕地退了出去。
馬車在深夜的宮道上行駛得很慢。
到了內務府,裏麵燈火通明,人聲鼎沸。
所有人都忙得腳不沾地。
但我卻看到,內務府總管正點頭哈腰地跟在楚鶯鶯身側。
楚鶯鶯穿了一身毫無雜色的雪白綾羅。
料子在燈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。
頭上戴著素銀打造的鳳冠,簪著東珠。
那是太女乃至皇後服喪時才能用的規製。
“楚主子您看,這料子可是南邊剛貢上來的雪雲綃。”
內務府總管笑得臉上褶子都擠在了一起。
“用來給您做喪服,最是輕薄透氣,王爺見了定會滿意。”
楚鶯鶯挑剔地摸了摸料子。
“還算勉強吧。”
“王爺說了,我雖未上玉牒,但他隻認我這一個貼心人。”
“這喪儀上的穿戴,總不能跌了王爺的臉麵。”
她一轉頭,便看見了被青檀推著進來的我。
內務府總管嚇了一跳,連忙跪下請安。
“奴才見過長公主殿下。”
楚鶯鶯卻沒有跪。
她甚至連身子都沒有福一下,隻是淡淡地掃了我一眼。
“殿下怎麼大半夜的跑來了?”
“不是讓人把齊衰給您送去了嗎?難道是尺寸不合身?”
她故意將“齊衰”兩個字咬得很重。
內務府的奴才們瞬間安靜下來,紛紛低著頭,卻豎著耳朵聽這邊的動靜。
我沒有理她,隻是看向跪在地上的總管。
“本宮來取先帝靈前用的鎮魂香。”
總管擦了擦額頭的冷汗,支支吾吾不敢答話。
楚鶯鶯輕笑了一聲,走到我麵前。
“殿下還真是閑得慌。”
“鎮魂香這種小事,哪裏需要殿下親自跑一趟。”
她從袖子裏抽出一方素帕,掩著口鼻,仿佛嫌棄我身上的藥味。
“王爺已經把喪儀的大小事務都交給我打理了。”
“這香,我自然會安排妥當。”
“殿下連自己的身子都顧不好,就別在這兒添亂了。”
青檀氣得渾身發抖。
“你算個什麼東西。”
“大雍曆來隻有皇室正統才能主理大喪。”
“你一個連名分都沒有的妾室,有什麼資格插手先帝的喪儀?”
楚鶯鶯臉色一冷。
“資格?”
“憑王爺替大雍扛了十二年的江山。”
“憑王爺現在是滿朝文武唯一指望的人。”
她湊近我,壓低了聲音,語氣裏滿是惡意的譏諷。
“薑姝,你還真以為自己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長公主呢?”
“你除了會咳嗽,會吐血,還會幹什麼?”
“王爺說了,你這身子,也就隻能當個供在神龕裏的泥菩薩。”
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。
薑珩披著重孝,在曹吉祥等人的簇擁下大步走入。
看到楚鶯鶯站在我麵前,他立刻皺起了眉頭。
但他走向的,卻是楚鶯鶯。
“怎麼不在府裏歇著,跑到這烏煙瘴氣的地方來了?”
他順手替楚鶯鶯理了理耳邊的碎發。
楚鶯鶯立刻換上一副委屈的模樣。
“妾身隻是想替王爺分擔些喪儀的瑣事。”
“不想長公主殿下也來了,還責怪妾身逾矩。”
薑珩這才轉頭看向我。
他的眼神冷漠而高遠,帶著一種大局在握的寬容。
“阿姐。”
“鶯鶯不過是替弟弟分憂,你何必與她計較?”
他走到輪椅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
“喪儀繁雜,最是耗費心血。”
“阿姐連吹陣風都要病上十天半個月,若是強行主理喪事,萬一有個好歹,大雍豈不是雪上加霜?”
他歎了口氣,語氣悲天憫人。
“弟弟攬下這些,都是為了阿姐好。”
“阿姐還是回府安心養病吧。”
“這大雍的天,塌不下來。弟弟會替你撐著的。”
我看著他虛偽至極的臉。
十二年了。
他真的以為,沒有他,大雍的天就會塌。
我垂下眼,輕輕咳了一聲。
“那便有勞王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