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大雍立國三百年,曆代君主皆為女帝。
我是先帝唯一的嫡女,卻從小體弱多病,連早朝都撐不過半個時辰。
庶弟薑珩替我批了十二年折子,朝中大小事務一手包攬。
以前他總跪在榻前替我熬藥,發誓做阿姐手裏最快的刀。
可自打納了妾,連請安也省了。
皇帝駕崩的消息傳出時,我正在禦花園裏逗貓。
靈堂上,庶弟的寵妾當著百官的麵攔住我。
"薑姝,你也該識趣了。"
"王爺替你扛了十二年江山,你連個批奏折都不會。"
"這皇位,本就該是他來坐。"
我看向庶弟,他垂著眼沒有製止。
寵妾更得意了,扯著嗓子喊:
"你一個病秧子懂什麼治國?配繼位嗎?"
庶弟終於開口,語氣憐憫又急切:
"阿姐,退位吧。女人坐得的位置,我們男人怎麼就不能坐?"
"我今日偏要破例,做這千古第一帝。"
我從袖中取出明黃卷軸,打斷他。
“好誌氣。隻可惜給你十二年,也沒看懂這折子裏的暗語。”
我輕笑:“關門,放羽林衛。”
......
“長公主殿下請回吧,王爺吩咐了,陛下龍體抱恙,任何人不得驚擾。”
守在紫宸殿外的太監總管曹吉祥,將手裏的拂塵輕輕一橫,擋在了我的輪椅前。
我捂著唇,悶聲咳了兩下。
喉間湧上的血腥氣被我生生咽了下去。
初冬的風有些寒,我攏了攏身上的大氅,抬眼看著這扇緊閉了整整三日的朱紅殿門。
“連本宮也不能進?”
曹吉祥垂下眼皮,語氣挑不出錯,卻透著股居高臨下的意味。
“殿下身子孱弱,太醫說您萬不可過分傷神。”
“王爺也是心疼殿下,特意交代奴才們,絕不能讓殿下染了殿內的病氣。”
心疼。
我垂眸看著指尖那點殷紅的血跡,沒有說話。
耳邊傳來環佩叮當的脆響。
一股濃鬱的脂粉氣隨著風飄了過來,蓋住了院裏的藥味。
“曹公公說得對,長公主殿下這般金貴,哪能來這種晦氣地方受罪。”
楚鶯鶯由兩個宮女攙扶著,慢悠悠地從側殿走了出來。
她穿了一身絳紫色的百蝶穿花裙。
那是大雍親王正妃才能用的顏色。
可她不過是薑珩上個月剛納進府的妾室。
楚鶯鶯走到我的輪椅前,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我蒼白的臉。
“殿下這咳疾似乎又重了。”
“方才王爺還在裏麵跟陛下感歎,說殿下這身子骨,連多站一柱香都費勁。”
她捂著嘴輕笑了一聲。
“若是讓殿下進去了,萬一在這殿外暈過去,王爺可是要心疼壞了的。”
她一口一個王爺,半分沒將我這個嫡長女放在眼裏。
我平靜地看著她頭上的那支金累絲嵌紅寶石鳳簪。
這是母皇去年賞給薑珩的,說是讓他留著以後給正妃做聘。
如今卻插在一個妾室的頭上。
“放肆。”
替我推著輪椅的侍女青檀終於忍不住冷喝。
“你是個什麼身份,也敢在長公主麵前這般陰陽怪氣?”
楚鶯鶯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下去。
她理了理袖口,看都沒看青檀一眼。
“我是什麼身份,自然是王爺給的身份。”
“倒是長公主殿下的侍女,脾氣未免太大了些。”
她歎了口氣,語氣越發憐憫。
“殿下常年臥病在床,連府裏的下人都管教不好,也難怪王爺日日要為朝堂操心,還要掛念您的身子。”
殿門內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。
沉穩,有力。
曹吉祥立刻躬下身子,楚鶯鶯也換上了一副柔弱乖巧的模樣。
殿門被推開一道縫隙。
薑珩穿著一身褚色蟒袍,逆著光走了出來。
他今年不過二十二歲,眉眼間已經養出了上位者的威壓。
看到我,他微微皺了皺眉。
“阿姐怎麼來了?”
他快步走下台階,順手將楚鶯鶯半攬進懷裏。
“外麵風大,阿姐本就咳嗽,若是在這凍出個好歹,弟弟怎麼跟母皇交代?”
他語氣溫和,仿佛還是那個最懂事的弟弟。
十二年前,我大病初愈,連筆都握不住。
是他跪在我的榻前,紅著眼眶替我熬藥。
他說,阿姐身子弱,以後這種費神的折子,弟弟替你批。
他說,阿姐隻需要好好養病,弟弟會做阿姐手裏最快的刀。
我信了。
於是這十二年,大雍的奏折,全是由他代筆。
從最開始的誠惶誠恐,到後來的遊刃有餘。
再到現在,他已經可以堂而皇之地攔在母皇的寢殿外,決定我能不能見自己的親生母親。
“母皇今日可好些了?”
我仰頭看著他。
薑珩歎了口氣,目光中透著濃濃的疲憊和無奈。
“母皇尚在昏睡。”
“太醫說,就是這兩日的事了。”
他鬆開楚鶯鶯,伸手替我攏了攏大氅的領口。
“阿姐回去歇著吧。”
“這裏有我盯著,朝中的事也有我頂著。”
“你隻需要安安穩穩地做你的長公主,旁的事,不要多操心。”
他說得如此理直氣壯,仿佛這大雍的江山,本就該是他來扛。
我看著他伸過來的手,上麵帶著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。
“若是我今日,非要進去看一眼呢?”
我輕聲開口,沒有拂開他的手。
薑珩的動作停頓了一下。
他收回手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,眼神裏多了一絲高高在上的施舍。
“阿姐,你連輪椅都下不來。”
“進去了,也不過是平白惹母皇傷心。”
楚鶯鶯在旁邊接了話。
“是啊殿下,您就聽王爺一句勸吧。”
“王爺夜以繼日地批折子,還要照看陛下,已經夠累了。”
“您幫不上忙就算了,可千萬別再給王爺添亂了啊。”
薑珩沒有製止楚鶯鶯的僭越。
他隻是平靜地看著我,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廢人。
“送長公主回府。”
他下了逐客令。
兩名侍衛立刻上前,強行接管了青檀手裏的輪椅。
我沒有掙紮,任由他們將我推離了紫宸殿。
回公主府的路很長。
風卷起地上的枯葉,刮在臉上有些生疼。
青檀紅著眼眶替我掖著毯子。
“殿下,王爺他怎麼能這樣......”
“連陛下的麵都不讓您見,他到底想幹什麼?”
我靠在輪椅上,看著陰沉沉的天空。
他想幹什麼?
十二年的大權在握,十二年的百官逢迎。
他早就忘了,大雍是女人的天下。
他也忘了,我才是大雍名正言順的皇太女。
傍晚時分,我坐在院子裏給那隻瞎了一隻眼的狸花貓順毛。
天邊突然傳來沉悶的鐘聲。
一聲。
兩聲。
九聲喪鐘,響徹整個皇城。
青檀猛地跪在地上,泣不成聲。
我一下一下地撫摸著貓的脊背,聽著那鐘聲餘音。
“去拿喪服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