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頭七這一日,風停了。
天空陰沉得仿佛要墜下來,太和殿前的廣場上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大喪已近尾聲。
按理說,今日大典之後,便該宣讀遺詔,確立新君。
我被青檀推著,從偏殿來到了廣場邊緣。
我身上的齊衰還沒有換,臉色因為停了三日的藥而越發慘白,幾乎是一路咳著出來的。
而廣場正中央,薑珩負手而立。
他不再穿斬衰,而是換上了一身明黃色的四爪金龍袍。
雖然還未登基,但這身衣服,已經昭示了他的野心。
百官按品階列隊,鴉雀無聲。
忽然,內閣首輔站了出來,撩起官服下擺,重重跪在薑珩麵前。
“國不可一日無君。”
“先帝晏駕,大雍飄搖。”
“王爺代掌朝政十二載,勤政愛民,四海鹹服。”
“臣等叩請王爺,順應天意,克承大統!”
隨著首輔的下跪,嘩啦啦一片,廣場上的朝臣跪倒了大半。
“叩請王爺,克承大統!”
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在太和殿前回蕩。
我坐在輪椅上,看著這荒誕的一幕。
大雍三百年女帝傳承,今日,這群自詡清流的文臣,卻要跪求一個庶子稱帝。
薑珩沒有立刻答應。
他故作推辭地歎了口氣,目光穿過人群,精準地落在了我身上。
他緩步朝我走來,楚鶯鶯緊跟在他身側。
人群自動為他讓開一條道。
“阿姐。”
薑珩停在我麵前,語氣裏透著一種勝利者的憐憫。
“百官的心意,你都看到了。”
“並非弟弟貪戀權位,實在是這江山社稷,需要一個能扛得起的人。”
楚鶯鶯迫不及待地跳了出來,當著百官的麵,指著我的鼻子。
“薑姝,你也該識趣了。”
她臉上的笑容壓都壓不住。
“王爺替你扛了十二年江山,你連個批奏折都不會。”
“你每天除了吃藥就是咳血,連看一頁紙都要喘上三喘。”
“這皇位,本就該是他來坐。”
她轉過身,對著跪在地上的朝臣扯著嗓子喊:
“你們說是不是?”
“她一個連路都走不穩的病秧子,懂什麼治國?配繼位嗎?”
朝臣們雖然對楚鶯鶯的跋扈有些不滿,但在這種時候,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我說話。
他們默認了她的羞辱。
我抬頭看向薑珩。
他垂著眼,嘴角掛著一抹縱容的弧度,完全沒有製止楚鶯鶯的意思。
甚至,他在享受這一刻。
享受把我踩在腳下,剝奪我最後尊嚴的快感。
我捂著唇,劇烈地咳嗽起來,指縫間再次滲出血絲。
薑珩終於開口了。
他微微彎下腰,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我,語氣憐憫又急切。
“阿姐,退位吧。”
“其實你心裏也清楚,你根本不是做皇帝的料。”
他湊近了些,聲音壓得極低,卻帶著壓抑不住的狂妄。
“女人坐得的位置,我們男人怎麼就不能坐?”
“母皇固執了一輩子,防了我一輩子,可最後呢?”
“這滿朝文武,哪一個不是我的人?”
他直起身,張開雙臂,仿佛已經將整個大雍擁入懷中。
“我今日偏要破例,做這千古第一帝。”
“阿姐若肯下退位詔書,我保證,讓你在公主府頤養天年,做個富貴閑人。”
楚鶯鶯得意地附和:“殿下,這可是王爺天大的恩典,還不快謝恩?”
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所有人都在等我的回答。
等我這個廢人長公主,徹底低頭認輸。
我用帕子慢條斯理地擦去嘴角的血跡。
然後,我扶著輪椅的扶手,一點一點地直起了身子。
我沒有看楚鶯鶯,也沒有看那些跪地的朝臣。
我隻是平靜地看著薑珩。
“千古第一帝?”
我輕聲重複著這句話,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。
我將手伸進寬大的袖袍。
摸到了那卷冰冷的、藏了整整十二年的明黃卷軸。
我將其緩緩抽了出來,握在手中。
薑珩的瞳孔驟然一縮,視線死死盯在卷軸上,臉色變了變。
但他很快又鎮定下來,嗤笑一聲。
“阿姐,你拿個空聖旨出來有什麼用?”
“玉璽早就在我手裏了。”
我沒有理會他,隻是摩挲著卷軸上的暗紋。
“好誌氣。”
我看著他,眼底的虛弱和病態在一瞬間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清明。
“隻可惜給你十二年,你也沒有看懂,那些折子裏的暗語。”
薑珩愣住了。
“你說什麼?”
我沒有向他解釋。
我隻是將卷軸高高舉起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遍了太和殿的每一個角落。
“關門,放羽林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