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手背上的水泡破了皮。
我沒有去擦,隻靜靜坐在榻上,看著滿地狼藉。
天色破曉時,沈硯舟才頂著一身濃鬱的安胎藥味跨進院門。
他拿著一支粗糙的素銀簪。
“阿蘅,昨夜辛苦你了。”
他走上前,將銀簪插進我的發髻。
仿佛昨夜那盞潑在我身上的熱茶,與他無關。
“雖比不上你當掉的羊脂玉簪,也是我挑了許久的。”
“等沈家緩過來,我再給你買支好的。”
我側頭避開。
銀簪落地,滾進灰裏。
他沉著臉撿起銀簪。
“阿蘅,別鬧了。”
“母親和族老都在正堂等你。”
“等我做什麼?”
“明姝昨夜險些小產,族裏已經商議過了。”
“你入門七年無子。等明姝生下孩子,就記到你名下,做沈家的嫡長子。”
“對外隻說,他是沈氏旁支的遺孤。”
我盯著他。
“你要我替你們養孩子?還要我認這個私生子做嫡子?”
“他不是私生子!”
沈硯舟陡然拔高聲音。
“他是沈家的血脈。”
“顧蘅,你父親戰死,顧家獲罪。”
“除了沈家,還有誰肯認你?”
“你七年無子。若不是我護著你,族裏早就逼我休妻了。”
“現在白給你一個兒子傍身,你還有什麼不知足?”
我忽然笑了。
七年前,他不是這樣說的。
沈硯舟初來顧家求親時,還是個沒授官的讀書人。
沈家早已敗落,他身上的青布袍洗得發白,袖口磨出了毛邊。
父親留他吃飯,問他往後的打算。
他起身行禮。
“晚輩如今給不了阿蘅富貴,但能護她一生,不叫她受委屈。”
我是顧家獨女,母親替我攢了十幾年的嫁妝。
她說:“銀錢握在自己手裏,往後不必為添一件衣裳,看夫家的臉色。”
那時,我隻嫌她多慮。
後來父親戰死北疆,敗軍的罪名卻落在了他頭上。
顧家門前的車馬一夜散盡,母親病中聽見消息,撐了不到兩個月,也去了。
婚期將近,族裏的長輩勸沈硯舟退婚。
他卻穿著那件舊青袍,來靈前陪我跪了一夜。
“阿蘅,我娶的是你,不是顧家的門第。”
我記了七年。
所以進門後,他說家裏周轉不開,我便取出田契;他說朝中應酬不能寒酸,我便當掉首飾。
母親留給我傍身的東西,一件件沒了。
每回遞給他銀子,我都想著,他在我最難的時候沒有走,我也不能叫他為難。
直到方才,他指著我的鼻子問:
“除了沈家,還有誰肯認你?”
我看著他的袖口。
細密的銀線繡著竹紋,是去年我對著燈,一針針替他縫的。
怕針腳不齊,拆過兩回。
原來那夜靈前的話,他早就不認了。
隻有我,還在拿母親留給我的東西,謝他肯娶我。
七年的相濡以沫,七年的當牛做馬。
原來在他眼裏,我不過是一條離開沈家就無法活命的喪家犬,一個合該替他遮掩苟且的牌位。
“去正堂吧。”我緩緩站起身,拂去裙擺上的灰塵,“既然族老都在,這樁事,總該當麵算清楚。”
正堂裏坐滿了沈氏族老。
沈老夫人端坐主位,手裏盤著佛珠。
柳明姝靠在她身邊,臉色蒼白,小腹已經顯懷。
她身上披著母親留給我的白狐大氅。
三年前,沈母說畏寒,開口借走了它。
如今,它穿在柳明姝身上。
我一進門,堂內便安靜下來。
沈硯舟快步上前,冷聲斥責柳明姝:
“不知廉恥!”
“沈家好心收留你,你卻與人苟合,懷上野種。”
“若非念著你母親早逝,今日沈家便再容不得你!”
柳明姝紅著眼跪下。
沈母立刻將她護進懷裏。
“夠了,孩子總是無辜的。”
她冷眼看向我。
“顧蘅,你七年無所出,沈家不曾休你。如今給你一個嫡子,往後也有人奉養。”
她示意丫鬟奉茶。
“當著族老的麵,喝了明姝敬的茶,這事便定了。”
柳明姝端著熱茶,在丫鬟的攙扶下跪到我麵前。
她紅著眼開口:
“姐姐,千錯萬錯,都是明姝的錯。”
“隻要能保住孩子,我願一生不嫁,日日為姐姐誦經祈福。”
“姐姐,請喝茶。”
她將茶盞遞來。
我還沒抬手,她的指尖突然一偏。
熱茶全潑在她自己手上。
“啊!”
柳明姝摔倒在地,捂著手哭了起來。
下一刻,沈硯舟衝上來扣住我的手腕。
“顧蘅,不過敬你一杯茶,你為何要推她?”
他越說,手上越用力。
“她還懷著孩子!”
“你當眾害她,就不怕一屍兩命嗎?”
“你顧家的教養呢?”
我沒有辯解,隻看向沈母懷裏的柳明姝。
隔著眾人,她朝我勾了勾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