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馬車出了城,沿著山路又走了半個時辰。
薑宜蘭掀開車簾,遠遠指著一處莊子。
“到了。”
門匾上寫著“蘭園”。
她的名字裏,也有一個蘭字。
我卻認得那塊匾。
裴既安封侯那年,父親替我們題了“綰園”二字。
我歡喜了許久,以為他會在府中為我建一座小園。
後來裴既安說匾額在送來的路上摔壞了。
如今,“綰”字被刮去一半,重新添了幾筆。
便成了薑宜蘭的“蘭”。
我父親的字,也成了他們恩愛的見證。
薑宜蘭先下馬車,轉身向我伸出手。
“姐姐慢些。”
她腕上露出一隻白玉鐲。
我呼吸一滯。
母親去世前,留給我一對玉鐲。
三年前,庫房失竊,少了一隻。
裴既安讓管家查了半個月,最後告訴我,是府中一個小丫鬟偷的。
那丫鬟挨了二十板子,被賣出京城。
我一直覺得過意不去,還讓柳如蘭替我送了五十兩銀子給她家人。
原來她沒有偷。
真正拿走鐲子的人,從來沒人敢查。
薑宜蘭見我盯著鐲子,笑著撫了撫。
“好看吧?”
“這是我夫君母親留下的,隻此一隻。”
我輕聲問:
“他親口說的?”
“當然。”
薑宜蘭有些奇怪地看著我。
“姐姐今日怎麼總問這些?”
我替她將衣袖放下來。
“沒什麼。”
“隻是覺得你命好。”
這句話,我說得真心。
至少她得到裴既安的每一樣東西時,都相信那是愛。
而我得到的,隻剩一句又一句被揭穿的謊話。
進了蘭園,迎麵是一架雙麵繡屏風。
一麵海棠,一麵白鶴。
是我成婚第二年繡給裴既安的生辰禮。
他嫌花樣太豔,一直收在庫房。
薑宜蘭卻歡喜地告訴我:
“這是夫君親自畫的花樣。”
“他說海棠是我,白鶴是他。”
我看著那隻白鶴翅膀下藏著的小小“綰”字,沒有拆穿。
那是我繡東西的習慣。
裴既安知道。
柳如蘭也知道。
正廳裏掛滿紅綢,桌上擺著一對合巹杯。
薑宜蘭臉頰微紅。
“今日不隻是三周年。”
“夫君還說,要補我一場正經婚禮。”
她把我拉進內室,打開衣箱。
裏麵放著一件大紅嫁衣。
針腳有些舊,領口卻重新繡了蘭花。
我伸手摸過袖邊。
八年前,裴既安沒錢置辦婚服。
我便自己縫了一件,藏在箱底,想著等日子好些再穿給他看。
後來侯府搬遷,那件嫁衣不見了。
裴既安說舊衣晦氣,已經讓人燒了。
薑宜蘭將嫁衣披在身上,對著銅鏡轉了一圈。
“好看嗎?”
我點頭。
“好看。”
“很襯你。”
她笑著將一支金釵插進發間。
“夫君說,這衣裳是他請江南最好的繡娘做的。”
“光是領口的蘭花,就改了三回。”
我低頭看著袖口。
那裏原本繡著兩朵並蒂蓮。
如今一朵還在。
另一朵被拆得幹幹淨淨。
就像這八年婚姻。
他留下自己,又把我從裏麵挑了出去。院外有丫鬟捧著一隻妝匣進來。
“薑姑娘,柳姑娘臨時來不了了。”
“她讓人送來賀禮,還說侯爺今日會當著裴家族老的麵,將您的名字添入族譜。”
薑宜蘭雖然有些失望,仍笑著接過妝匣。
“柳姐姐總是這樣,什麼都替我想好了。”
她打開匣子。
最上麵放著一支赤金海棠步搖。
那是我出嫁時,柳如蘭親手替我戴上的。
她說,這是我們做一輩子好姐妹的見證。
薑宜蘭拿起步搖,在發間比了比。
“姐姐,你說我戴這個拜堂,好看嗎?”
我看著步搖上那朵已經掉了一片花瓣的海棠。
“好看。”
“就戴它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