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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

薑宜蘭坐在銅鏡前。

替她梳頭的丫鬟手生,扯得她直吸氣。

她從鏡中看向我。

“姐姐會梳新娘髻嗎?”

我會。

八年前嫁給裴既安時,母親已經不在了。

是我自己對著銅鏡挽發,柳如蘭替我扶鏡。

她還笑我,急著嫁人,連梳頭婆的錢都舍不得花。

那晚裴既安揭開蓋頭,看了我許久。

他說:“綰綰,你今日真好看。”

我接過木梳。

“會一點。”

銅鏡裏,一人穿著我的嫁衣,一人替她梳著我成親時的發髻。

薑宜蘭摸著袖口,小聲問:

“姐姐,你說他會喜歡嗎?”

“會。”

這件嫁衣,本就是按裴既安的喜好做的。

腰身要緊,裙擺要寬。

從前我笑他比繡娘還挑剔。

如今才知道,他隻是等著讓更喜歡的人穿。

我將赤金步搖插進她發間。

薑宜蘭眼睛一亮。

“柳姐姐果然最懂我。”

我認得這支步搖。

我出嫁那日,柳如蘭親手替我戴上,說它是我們一輩子姐妹情分的見證。

如今,她又從我的妝匣裏取出來,送給了薑宜蘭。

外麵送來一本嫁妝冊。

薑宜蘭隨手遞給我。

“姐姐幫我瞧瞧,可有漏的?”

城南兩間鋪子,郊外三百畝良田,還有五千兩壓箱銀。

鋪子是我的陪嫁。

田地是父親留給我的。

五千兩銀子,則是半年前我交給柳如蘭,請她送去北地賑災的。

原來災民沒等到我的銀子。

薑宜蘭等到了。

冊子最後夾著一封信。

是柳如蘭的字。

“侯爺在宋氏身邊蹉跎多年,如今總算遇見真正知冷知熱的人。”

“今日之後,你安心做他的妻。”

“宋氏那裏,我自會遮掩。”

八年前裴既安一無所有,是她勸我別嫌他貧寒。

八年後他封侯拜將,也是她嫌我耽誤了他的好姻緣。

薑宜蘭見我不說話,湊過來問:

“怎麼了?”

我將信放回去。

“沒什麼。”

“柳姑娘想得很周全。”

她笑了。

“她說夫君這些年過得苦,侯府裏沒人真正心疼他。”

我替她扶正步搖。

“他很苦嗎?”

“當然。”

“夫君說,原配夫人善妒又強勢,他在府裏連喘氣都要看她臉色。”

她頓了頓,又道:

“不過人已經不在了,我也不想與她計較。”

我望著銅鏡裏的自己。

裴既安用我的嫁妝養兵,靠我父親留下的鋪子撐過最難的幾年。

到頭來,我竟成了讓他受苦的人。

院外傳來人聲。

丫鬟跑進來,說裴家族老已經到了,隻等侯爺回來,便開祠堂、拜天地。

薑宜蘭慌忙起身,一塊白玉佩從衣襟裏滑落。

我彎腰撿起。

正麵刻著“安”。

背麵那個“綰”字,卻被磨去了大半。

這是我送給裴既安的生辰禮。

去年我問起,他說行軍時遺失了。

薑宜蘭接過玉佩。

“夫君說,這是裴家的傳家玉,將來要留給我們的孩子。”

我看向她。

“他想要孩子?”

“想啊。”

她摸著小腹,臉頰泛紅。

“我已經有兩個月身孕了。”

“夫君今日將我寫進族譜,就是不想讓孩子受委屈。”

我替裴既安喝了八年的避子湯。

他說亂世艱難,不願讓孩子來受苦。

我信了八年。

原來他不是不想要孩子。

隻是不想讓我生。

院外響起馬蹄聲。

薑宜蘭提著裙擺迎了出去。

我拿起嫁妝冊,走進前廳。

裴家族老分坐兩側,正中的高堂還空著。

我徑直坐了上去。

院門打開。

裴既安穿著玄色喜服進來。

他望著薑宜蘭,眉眼溫柔。

“蘭娘,久等了。”

薑宜蘭迎上去。

“夫君,有位姐姐陪了我一路。”

“說來也巧,她的夫君也叫裴既安。”

裴既安腳步一頓。

他的目光越過薑宜蘭,落在我身上。

我將嫁妝冊放在桌上。

“侯爺今日續弦。”

“怎麼沒給我這個亡妻送張請帖?”

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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