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馬車往城西走去。
不是回侯府的路。
薑宜蘭靠在軟枕上,將桂花糕掰成兩半。
“我夫君其實不愛甜。”
“可我喜歡,他陪著陪著,也就習慣了。”
我捏著那半塊糕,沒有入口。
原來人的習慣會改。
隻是我等了八年,都沒等到他願意改一次。
車經過長安街時,薑宜蘭忽然叫車夫停下。
她買了一包 蜜餞,又特意囑咐攤主少放糖霜。
“他傷口一疼,喝完藥總要含一顆。”
我忍不住問:
“他不是不怕苦嗎?”
薑宜蘭撲哧笑了。
“他呀,最會裝。”
“在人前皺一下眉都嫌丟臉,回到我那兒,連喝口藥都要哄。”
我想起裴既安第一次舊傷發作。
那晚他疼得渾身冷汗,我守了他一夜。
天亮後,我問他還疼不疼。
他卻抽回手,冷著臉道:“一點舊傷而已,別把我當廢人。”
自那以後,他再犯舊傷,我便隻讓管家送藥。
我以為那是他的驕傲。
如今才明白,他不是不願示弱。
他隻是從未把我當成可以示弱的人。
薑宜蘭把蜜餞收好,又從袖中取出一張禮單。
“今日別院要辦小宴,我頭一次操持,總怕漏了東西。”
禮單上的字娟秀工整。
我一眼便認了出來。
“這是誰寫的?”
“柳姐姐呀。”
薑宜蘭笑道:
“她最細心。三年前,也是她替我和夫君操持的婚事。”
我的指尖停在紙上。
“柳姐姐叫什麼?”
“柳如蘭。”
馬車外人聲嘈雜,我卻什麼都聽不清了。
柳如蘭與我相識十二年。
我出嫁時,她哭著替我蓋上紅蓋頭,說裴既安若敢負我,她第一個不饒他。
三年前裴既安出京,也是她陪我等了四十三日。
她一次次勸我:
“男人在外辦差,你別總派人去問。”
“問多了,他反倒嫌你不懂事。”
原來那四十三日裏,她不是陪我等丈夫。
她是在替我的丈夫操持另一場婚事。
我取出隨身的信箋,借薑宜蘭的筆寫了一行字。
“如蘭,今日可有空?陪我去選些布料。”
信送出去不到一刻鐘,回信便到了。
紙上隻有一句:
“我陪母親去舅父家做客,改日再陪你。”
薑宜蘭瞧見落款,驚訝地湊過來。
“姐姐也認識柳姐姐?”
我收起回信。
“認識。”
“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。”
薑宜蘭拍了拍我的手。
“那更巧了。”
“她今日也在別院,說要替我準備一個驚喜。”
我看著信紙上尚未幹透的墨。
柳如蘭人在別院,卻騙我去了舅父家。
連謊話都說得這樣順口。
大概因為這三年,她已經說過太多次。
薑宜蘭沒有察覺我的臉色,興致勃勃地翻著禮單。
她指著其中一行給我看。
“柳姐姐說,今日要把我的名字正式寫進裴家旁支的族譜。”
“我不在意這些,可我夫君說,不能讓我一輩子沒名沒分。”
我下意識問:
“他可曾提過自己的原配?”
薑宜蘭的笑容淡了些。
“提過。”
“夫君說,她三年前死在了一場大火裏。”
“屍骨都沒能找回來。”
她輕輕歎了一聲。
“聽柳姐姐說,那位夫人性子不好,還總仗著娘家有錢欺負他。”
“柳姐姐總不會騙我吧?”
我緩緩點頭。
“是啊。”
“她可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