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被關在柴房的第二天。
沒有水,也沒有飯。
我的嘴唇幹裂得滲出血絲。
額頭上的傷口因為沒有上藥,已經開始發炎。
整個人燙得像一塊炭。
迷迷糊糊中,門再次被推開。
這次來的隻有裴時序。
他手裏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參湯。
放在了我麵前的缺口破碗旁邊。
我沒有動。
甚至沒有睜開眼。
“喝了吧。”
他在我麵前蹲下。
聲音裏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施舍。
“你的燒退不下去,明日怎麼走上囚車?”
我睜開眼。
看著那碗參湯。
六年來,每次他受傷生病,都是我日夜不休地熬藥。
如今我快死了。
他卻隻怕我死得不夠體麵,臟了他的將軍府。
“多謝將軍。”
我平靜地端起碗。
將參湯一飲而盡。
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裏蔓延。
裴時序看著我喝完,緊皺的眉頭鬆開了一些。
“你阿婆我已經接到了京城城郊的莊子上。”
他忽然開口。
“隻要你明日乖乖上車,咬定自己就是宋清宛。”
“我會給她養老送終。”
我捏緊了手裏的空碗。
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他這是在拿阿婆的命做最後的要挾。
怕我臨死前反咬一口。
“將軍想得周到。”
我放下碗。
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。
“隻是我有一個要求。”
裴時序冷笑一聲。
“你還有資格跟我提要求?”
“我要見瑾兒和瑜兒最後一麵。”
我聲音沙啞,卻異常堅定。
“怎麼,怕我不認賬?”
“還是怕我當著孩子的麵,拆穿你的戲本子?”
裴時序臉色一沉。
他死死盯著我,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掙紮和不甘。
但我隻是平靜地回望他。
像在看一個死物。
良久,他站起身。
“一炷香。”
“別耍花樣。”
半個時辰後,瑾兒和瑜兒被帶了進來。
瑜兒還在哭。
瑾兒卻繃著小臉,眼神裏帶著敵意。
宋清宛沒有跟來。
大概是覺得大局已定,懶得再裝。
“瑾兒,瑜兒。”
我朝他們伸出手。
瑜兒想往我懷裏撲,卻被瑾兒死死拽住。
“你別碰我妹妹!”
瑾兒像個護崽的小狼。
“母親說了,你身上有晦氣,會過給我們的。”
我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慢慢收了回來。
“好,我不碰。”
我從懷裏掏出兩個刻著平安符的木牌。
那是我熬了幾個通宵,一刀一刀刻出來的。
“這個,你們留著。”
我把木牌放在地上。
“以後......聽將軍和夫人的話。”
瑾兒走上前。
一腳踢開地上的木牌。
“我才不要你的破東西!”
“你快點去死吧!你死了,就沒有人能搶走我母親了!”
木牌咕嚕嚕滾到牆角。
沾滿了灰塵。
我定定地看著那個因為我生他而差點喪命的孩子。
心裏那股一直吊著的勁兒,突然就散了。
徹徹底底地散了。
“好。”
我輕聲說。
“我如你們所願。”
我轉過身,麵向牆壁。
再也沒有看他們一眼。
婆子把孩子們帶了出去。
門外傳來瑾兒歡快的聲音。
“嬤嬤,我們去找母親吃桂花糕!”
我閉上眼。
眼角滑落一滴冷冰冰的淚。
到了夜裏,秋月悄悄摸進了柴房。
她塞給我一個白麵饅頭。
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“夫人,您吃點東西吧。”
她還是改不了口叫我夫人。
我看著她。
“外頭有什麼動靜?”
秋月四下看了一眼,壓低聲音。
“刑部的人明日午時來。”
“將軍讓人準備了一壺酒,說是給您......上路用的。”
我扯了扯嘴角。
裴時序倒是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他怕我在刑部亂說話,連讓我活到上斷頭台的機會都不給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我推開她手裏的饅頭。
“你走吧,以後機靈點,別被宋清宛抓了錯處。”
秋月哭著跪在地上磕了個頭。
轉身跑了出去。
我靠在草堆上。
聽著打更人的銅鑼聲響過三更。
快了。
一切都快結束了。
天剛亮。
柴房的門被徹底推開。
光線刺得我睜不開眼。
裴時序一身戎裝站在門口。
腰間佩著長劍。
“時辰到了。”
他冷冷地吐出四個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