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柴房裏沒有炭火。
冷風從窗戶縫裏灌進來,刮得人骨頭生疼。
我穿著那件單薄的囚衣。
縮在角落的幹草堆上。
手裏緊緊攥著阿婆的那枚銀耳環。
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鎖鏈嘩啦作響。
門被推開了。
宋清宛裹著厚厚的狐裘走進來。
手裏還捧著一個精致的手爐。
跟在她身後的是我昔日最信任的貼身丫鬟,秋月。
秋月低著頭,不敢看我的眼睛。
宋清宛走到我麵前。
嫌惡地打量著四周的灰塵。
“妹妹這日子過得還真是清苦。”
她用帕子捂著鼻子。
“不過也隻剩兩天了,熬一熬也就過去了。”
我沒理她。
隻是看著秋月。
“瑜兒昨夜受了驚,喝安神湯了嗎?”
秋月肩膀一抖。
剛想開口。
宋清宛便冷笑了一聲。
“妹妹還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。”
“瑜兒如今喚我一聲母親,我自然會照顧好她。”
她朝秋月使了個眼色。
秋月從袖中拿出一個托盤。
上麵放著幾根發簪和一枚玉佩。
那些都是我這六年裏,裴時序隨手賞賜的物件。
我當成寶貝一樣收在妝匣最底層。
“妹妹既然要上路了,這些身外之物也帶不走。”
宋清宛隨手拿起那枚玉佩。
那是裴時序打了勝仗後,帶回來的一塊羊脂玉。
“時序說,這些原本就該是我的。”
“隻是借給你戴了幾年。”
她鬆開手。
玉佩落在地上。
摔成了兩半。
清脆的碎裂聲在柴房裏格外刺耳。
我看著地上碎裂的玉佩。
心裏竟然沒有一絲波瀾。
“宋清宛。”
我平靜地看著她。
“你跑到這裏來耀武揚威,是怕裴時序變心嗎?”
宋清宛臉色一僵。
隨即又笑了起來。
“變心?”
“他若是對你有半分真心,怎麼會舍得讓你替我去死?”
她上前一步。
壓低了聲音。
“桑落,你永遠隻是個丫鬟。”
“哪怕你睡在他的榻上,生了他的孩子,在他眼裏,你也隻是個隨時可以丟棄的玩意兒。”
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鬧。
裴時序邁著大步走進來。
看到宋清宛在柴房,他立刻走過去扶住她。
“這裏陰冷,你身子弱,怎麼跑到這兒來了?”
他語氣裏滿是責怪。
眼神卻溫柔得能滴出水來。
宋清宛順勢靠在他肩上。
“我想著妹妹快走了,來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上的。”
“誰知妹妹脾氣大,摔了你送我的玉佩。”
她指著地上的碎玉,眼眶微紅。
裴時序順著她的手指看去。
眉頭死死擰在一起。
他看向我。
眼神冰冷。
“桑落,你還在鬧什麼脾氣?”
“宛兒好心來看你,你就是這般態度?”
我靠在牆上。
連解釋的力氣都沒有。
“是,我摔的。”
我看著裴時序。
“將軍既然心疼,就殺了我替她出氣。”
裴時序被我眼底的死寂刺了一下。
他下意識地鬆開了扶著宋清宛的手。
但很快又握緊。
“你簡直不可理喻。”
他冷哼一聲。
“把這裏打掃幹淨。”
“不準給她送水送飯,讓她好好反省。”
他護著宋清宛轉身往外走。
剛走到門口。
瑾兒突然掙脫了外麵的婆子,衝了進來。
他手裏拿著一把我親手給他削的木劍。
“壞女人!”
他舉著木劍,狠狠朝我砸過來。
木劍砸在我的額頭上。
劃出一道血口子。
我捂著額頭,鮮血順著指縫流下來。
“瑾兒?”
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。
瑾兒躲到宋清宛身後。
指著我大喊。
“母親說了,你是家裏的竊賊!”
“你偷了她的位置,才會被抓起來!”
“你趕緊去死!我不要你做我娘!”
孩子的話像一把鈍刀。
在我的心口反複切割。
我看著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。
看著他眼底對我毫不掩飾的厭惡。
突然覺得這六年的付出,像一場天大的笑話。
宋清宛摸了摸瑾兒的頭。
“瑾兒乖,不跟竊賊計較。”
裴時序站在一旁。
沒有阻止瑾兒的謾罵。
也沒有看我額頭上的傷。
他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。
“瑾兒還小,他隻認理。”
“你做了錯事,孩子自然會疏遠你。”
我垂下眼簾。
任由額頭上的血滴在麻布囚衣上。
暈開一朵朵暗紅色的花。
“好。”
我輕聲應道。
“我都認。”
裴時序似乎對我的順從感到意外。
他多看了我一眼。
卻什麼都沒說,帶著人離開了柴房。
柴房的門再次被落鎖。
我從亂草堆下摸出一個小小的竹筒。
那是三天前,我在上香途中,偷偷從一個香客手裏接過的。
當年我替裴時序擋刺客時,意外救下了一個微服私訪的貴人。
那人留了一塊龍紋玉佩。
承諾可保我一命。
我拔出竹筒的塞子。
把寫好字的布條塞進去。
順著牆角的狗洞,推到了外麵接應的暗衛手裏。
我靠著冰冷的牆壁。
聽著外麵寒風呼嘯。
“裴時序,這是你逼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