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可能一個小時,也可能三個小時。
在極端的寒冷裏,時間是沒有刻度的。
許嘉樹睡著了。
呼吸均勻地從氧氣麵罩裏傳出來,偶爾發出一聲含糊的囈語。
蕭若華靠著殘餘的帳篷框架,一隻手摟著許嘉樹,一隻手攥著對講機。
她在等救援頻道的回複。
帳篷裏安靜了下來,隻剩風聲和對講機偶爾吐出的電流雜音。
我覺得自己在往一個很深的地方沉下去。
不是睡著,是另一種東西。
意識像結了冰的湖麵,一點一點從邊緣往中間封凍。
我的眼皮很重,但我不想閉上。
因為閉上就不知道還能不能睜開了。
“若華。”
我叫她。
聲音小得像氣流碰了一下聲帶。
她沒有反應。
“若華。”
這次她聽見了,偏過頭。
“嗯?”
“我想跟你說幾句話。”
她看著我,眉頭微微攏了一下。
大概是察覺到我的聲音不太對。
“你說。”
“你知道我已經五年沒有冬泳了嗎?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,你結婚以後就沒再去過。”
“那你知道為什麼嗎?”
“你自己說不想去了。”
我笑了一下,嘴唇幹裂,笑的時候有一絲血味。
“是你說的。你說,結了婚就別折騰那些危險運動了,你說你想要一個安安靜靜的丈夫。”
蕭若華沉默了一瞬。
“我說過這話?”
“你說過很多話,你都不記得了。”
我靠著歪倒的支架,看著頭頂被風撕開的帳篷裂口,外麵是黑壓壓的天。
“你說你喜歡我穿風衣的樣子,不喜歡我穿衝鋒衣。我就把所有衝鋒衣收進了儲藏室的箱子裏。”
“你說你想吃家裏做的飯,不想老在外麵應酬。我就去學了粵菜、淮揚菜、日料,連你愛喝的老火湯都能煲出你爸的味道。”
“你說嘉樹胃不好,讓我做飯的時候注意少油少辣。我連自己愛吃辣都戒了。”
蕭若華張了張嘴。
“我......”
“我不是在跟你吵架。”
我打斷她,聲音已經輕得需要她屏住呼吸才能聽清。
“我隻是想讓你知道,你說的那個抗凍的人,五年前就已經不存在了。”
她的表情變了。
不是內疚,是困惑。
像是有人忽然告訴她一加一不等於二,她還沒反應過來。
“你到底想說什麼?”
“我想說,我可能撐不到明天了。”
這句話落下去的瞬間,空氣好像凝住了一秒。
然後許嘉樹在她懷裏翻了個身,含糊地嘟囔了一聲。
蕭若華下意識低頭去看他,伸手掖了掖睡袋口。
等她再抬起頭的時候,臉上的困惑已經消化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很熟悉的表情。
那種“你又在鬧情緒”的表情。
“別胡說,你的底子比普通人好十倍。你以前零下二十度的水裏待過半小時,都沒事。”
“那是五年前。”
“你的基礎體質不會差到哪裏去。”
她的聲音裏帶著一點不耐煩。
像是我在不合時宜的時候提了一個不合時宜的要求。
“再堅持幾個小時,天亮就有人來了。”
說完她又低下頭,把注意力重新放在了懷裏的人身上。
我盯著她的側臉看了很久。
五年了。
她就是用這張冷豔的臉,一點一點地把我削成了她想要的形狀。